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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1章 商贾之心

紫袍志 苍王爷 5237 2026-01-03 15:08

  窗外月色如水,静静淌过书房窗棂,为沈墨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银轮廓。案头,一枚象征“小三元”荣耀的秀才印鉴端然摆放,旁侧是几本翻卷了边角的经义策论。然而沈墨的目光,并未流连于这些标注着士人坦途的物件,反而凝注于跳跃的灯花,深邃眼眸中思绪翻涌。

  科举功名,已然在握。案首秀才的身份,于这江南水乡,已是响当当的人物——面见县尊可免跪拜,身家可避徭役,更已拥有了不容小觑的社会地位。依循常理,他接下来该沉心苦读,备战秋闱,博取举人功名,再向进士之位攀登,沿着千百年来寒门学子公认的“正途”步步进阶。

  可沈墨的心,却无法全然安于这条既定轨道。

  前世记忆赋予的广阔视野,让他清晰洞悉了这个时代单一科举路径的局限与莫大风险。朝堂之上,党争已露端倪;地方之间,豪强盘踞,利益盘根错节。一个毫无根基的官员,即便身居高位,也如无根浮萍,随时可能被政治风浪席卷倾覆。他的父亲,当年何尝不是一腔热血、满怀壮志,最终却落得含冤殒命、家破人亡的结局?

  “无权不富,无富不权……”

  他低声咀嚼着这八字箴言,声音在寂静书房中格外清晰。这是他对这个时代运行法则最冷酷,也最真切的概括。权力可催生财富,而雄厚的财富,亦能滋养并巩固权力,甚至……购置权力。

  单靠朝廷微薄的俸禄,再加上清流的虚名,想要在未来的政治风暴中站稳脚跟,想要撼动盘根错节的宿敌,无异于痴人说梦。他需要力量——足以令对手忌惮、能让盟友归心、可支撑其宏大抱负的力量。而在当下,这股力量最直接的具象,便是——金钱。

  是足以撼动地方格局、甚至能上达天听的巨额资本。

 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轻叩,脑海中飞速掠过一个个可涉足的行业。盐铁?官营垄断,水势过深,绝非现阶段可触碰。矿产?需得朝廷特许,且极易招致豪强觊觎。粮食?利润微薄,且关联民生,市场波动极大……

  最终,他的目光穿透窗外朦胧夜色,仿佛望见了这座江南小城最繁华的街市,望见了那些鳞次栉比的绸缎庄、布行。

  纺织。

  对,就是纺织!

  江南本就是天下织造中心,丝、棉、麻原料丰沛,能工巧匠云集。此行业虽竞争激烈,却胜在市场广阔、利润丰厚。更关键的是,它并未被官方完全垄断,民间资本有着极大的运作空间。且纺织业串联起农业(原料供应)、手工业(织造生产)与商业(终端销售),是能撬动极长产业链的核心行业。

  沈墨眼中闪过一抹锐利锋芒。他绝非要做一名仰人鼻息的传统小布商,而是要凭借超越时代的技术理念、管理方法与商业模式,去颠覆、去重塑整个行业格局。

  技术层面……他脑中存着不少纺织机械的零散知识,虽非专业出身,但一些核心原理与改良方向,足以令这个时代的工匠茅塞顿开。管理层面……流水线、标准化、质量管控,这些工业化社会的基础理念,在此处将是降维打击。商业模式层面……品牌塑造、渠道深耕、供应链整合……

  思路渐次清晰,一条通往商业帝国的荆棘之路,在沈墨脑海中缓缓铺展。他深知这条路绝不会平坦,地方豪强的打压、行会旧规的束缚、官府胥吏的盘剥……每一步都可能遭遇强劲阻力。但与此同时,一股久违的、属于挑战者的亢奋,也在他心底悄然升腾。

  科场扬名是立足之基,而商海弄潮,才是他真正积累实力、撬动命运杠杆的开端。

  “夫君,夜深了,还不歇息吗?”

  一声温柔呼唤打断了沈墨的沉思。林婉清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,轻步迈入书房。她已卸下钗环,乌黑长发松松披散,更衬得面容清丽温婉。成为秀才娘子后,她衣着依旧素雅,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从容与安稳。

  沈墨接过羹碗,触手温润。望着灯下愈发柔美的妻子,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。在这世间,婉清是他最可信赖之人,他的宏图伟业,既不应,也无法对她隐瞒。

  “婉清,坐。”沈墨拉过她的手,让她落座身旁绣墩,“我正有一事,想与你商议。”

  林婉清见他神色郑重,也不由得端正姿态,柔声应道:“夫君请讲。”

  沈墨并未直入正题,反而先问道:“你觉得,咱们如今的境况如何?”

  林婉清略一思忖,温声道:“托夫君的福,家中用度已宽裕不少,母亲身体日渐康健,小妹也已开蒙识字。街坊邻里,也都对咱们高看一眼。比起从前,已是云泥之别。”

  “是啊,云泥之别。”沈墨轻叹一声,“但这‘云端’,当真安稳吗?秀才功名,能护我们一世无忧吗?能抵御明枪暗箭吗?能……支撑我实现更大的抱负吗?”

  一连串的诘问,让林婉清微微一怔。她虽聪慧,却囿于时代女子的认知边界。在她看来,丈夫年少得志、前程似锦,已是人生至幸。可沈墨的话,显然指向了更深远,也更凶险的层面。

  “夫君的意思是……”

  “功名是台阶,是护身符,却绝非力量的本源。”沈墨目光灼灼地望着她,“我想涉足商贾之业,聚敛财富。”

  “经商?”林婉清掩口轻呼,眼中闪过难以置信的神色。士农工商,商为末流。丈夫堂堂秀才公,身背书案首的清贵之名,怎能自降身份,去做那锱铢必较的商贾营生?此事若传扬出去,岂非要惹人耻笑、败坏清誉?

  沈墨看穿了她的惊愕与忧虑,耐心解释道:“婉清,我懂你的顾虑。但非常之人,当行非常之事。我所图谋的,非比寻常,无巨额资财则无从支撑。权与富,如同车之两轮、鸟之双翼,缺一不可。若无财力兜底,即便他日侥幸身居高位,也不过是无根之木、无源之水,随时可能倾覆。父亲当年……便是前车之鉴。”

  提及公公的沉冤,林婉清神色骤然一凛。那是沈墨心中难以磨灭的痛,也是这个家曾经破碎的根源。她瞬间读懂了丈夫深藏的危机感与凌云野心。

  “可是……夫君欲入何业?咱们又何来本钱?”她的语气已从惊惶转为关切与务实。

  “我打算从纺织业入手。”沈墨沉声道,“本钱之事……我核算过,我中秀才所得的赏银、廪饩,再加上你娘家陪嫁中那处城郊、收成寡淡的三十亩水田……或抵押、或变卖,约莫能凑出一笔启动银钱。虽不算丰厚,但足以盘下一处小作坊,招募几名熟手织工,作为起家之基。”

  他将自己关于技术改良、效率提升、模式创新的构想,用妻子能理解的话语,粗略阐述了一遍。

  林婉安静静聆听,起初的抵触,渐渐被丈夫描绘的蓝图所消融。她虽不懂那些新奇名词,却能感受到话语中的笃定与磅礴自信。忆起丈夫在科场上展露的算学天赋,以及往日解决家中困境时的机变百出,她心中不由多了几分信任。

  “夫君既有此志,妾身……自当全力支持。”她深吸一口气,目光变得坚定,“家中积蓄,妾身明日便尽数清点。至于娘家田产……那是父亲赠予妾身的陪嫁,由妾身处置,想来父亲也不会多加阻拦。只是……”她话锋微顿,眉间忧色复现,“经商之路,险阻重重,夫君又毫无经验,妾身实在放心不下……”

  见她慨然应允,还主动承担起筹措本金的重任,沈墨心中大为宽慰。他握紧妻子的手,温言道:“经验可慢慢积累,险阻也能逐一破除。此事我已有初步筹谋。只是作坊初创阶段,内外杂务,恐怕要劳你多费心照管。”

  林婉清用力点头:“夫君放心,家中琐事与作坊内务,妾身定当竭尽所能,不让夫君有后顾之忧。”她的眼神清澈而坚毅,仿佛在践行一桩无比庄重的承诺。这一刻,她不只是温柔的发妻,更成了沈墨事业蓝图里的第一位同盟者。

  夫妻二人达成共识,后续的商议便切入了更具体的层面。书房的烛火,一直燃至后半夜。

  沈墨铺开一张素纸,拿起炭笔(他尚不习惯用毛笔绘制精细图样),开始勾勒线条。

  “婉清你看,这是如今坊间常用的手摇纺车,一人操作,既耗心力,效率又低。”他一边勾画,一边解说,“我构想了一种脚踏式纺车,以足力驱动,可解放双手,同时照看数枚纱锭。如此一来,一人的产出,便能抵得上往日数人。”

  炭笔在纸上沙沙游走,一个与传统纺车结构迥异的简易示意图渐次成形。虽是原理草图,却将核心的改良节点标注得一目了然。

  林婉清看得目不转睛,她虽不精通匠作之事,却也能洞悉其中门道。若真能如丈夫所言,纺线效率的提升将是颠覆性的。

  “还有这织机,”沈墨翻过一页纸,继续描画,“也可做些简化与加固,让操作更省力、故障更少,织出的布匹也更均匀平整。”

  他并未设计过于超前的器械,诸如蒸汽机或自动织布机,那并不符合当下的技术现实。他所做的,是基于现有工艺的“最优改良”——那种能让老匠人眼前一亮,稍加点拨便可仿制落地的革新。这种“恰到好处”的超越,既能构筑竞争优势,又不会因过于惊世骇俗而惹来无妄之灾。

  “技术只是其一,”沈墨放下炭笔,接着说道,“管理才是关键。如今的作坊,多是工匠包揽全道工序,不仅效率低下,质量也难以统一。我打算推行‘流水作业’之法。”

  “流水作业?”林婉清对这个新词充满好奇。

  “譬如织造一匹布,可拆解为络丝、整经、穿综、织造、检验等数道工序。每位工匠只专精一道工序,熟能生巧之下,速度自会提升。且一旦出现次品,极易追溯源头,做到责权明晰。”沈墨解释道,“这便如江河流水,一道工序衔接一道工序,顺畅而高效。”

  林婉清反复咀嚼这番话语,越品越觉其中蕴含着大智慧,仿佛已能望见一座秩序井然、产能惊人的工坊图景。

  “此外,布匹的花色与质地,也需推陈出新。”沈墨眼中闪过一丝属于现代人的审美自信,“我要设计的,不是坊间常见的俗旧纹样,而是更雅致、更独特,甚至……能引领风尚的图案。”

  他深知,在产品同质化严重的市场中,设计是脱颖而出的利器。尤其是瞄准中高端市场时,审美价值往往能带来可观的溢价。

  “那我们先从哪种布料入手?”林婉清问道,已然完全进入了合作者的角色。

  “先从棉布起步。”沈墨果断表态,“丝绸虽利润丰厚,却成本高昂、周期漫长,且市场竞争最为惨烈。棉布受众广泛、需求旺盛,原料也相对易得。我们先以改良棉布打开市场、站稳脚跟,待积累足经验与资本,再图谋丝绸锦绣之业。”

  目标明确,步骤清晰,从技术革新、管理模式到产品定位、市场策略,沈墨已搭建起一套初步的商业模型。林婉清望着侃侃而谈的丈夫,只觉他周身都散发着运筹帷幄、洞察先机的独特魅力——这与科场上挥毫泼墨的才子形象截然不同,却同样令人心折。

  东方既白,晨光熹微。

  书房内的灯油早已燃尽,可沈墨眼中毫无倦意,反倒精光熠熠。一夜长谈,不仅敲定了从商方向,更让他与林婉清的关系,在夫妻情谊之外,多了一层志同道合的战友羁绊。

  “便依此定夺。”沈墨将桌上画满草图的纸张仔细整理,郑重收妥,“今日我便去寻访合适的匠人,看看能否将这几样器具打造出来。婉清,家中资财的筹措,以及后续物色作坊场地、招募可靠女工之事,就要辛苦你了。”

  “妾身省得。”林婉清起身而立,虽一夜未眠,精神却有些亢奋,“我这就去着手准备。”

 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,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。

  然而,就在沈墨踌躇满志,准备踏足商海、掀起第一朵浪花之际,他并不知道,在这座繁华锦绣的江南府城深处,已有敏锐的目光,盯上了他这位新晋的“小三元”案首。

  城西,占地广袤的周府,花园亭台之中。

  一名身着杭绸直裰、面容略显苍白,眼神却透着精明与倨傲的年轻公子,正垂首听着下人的禀报。他便是掌控江南织造近三成份额的巨贾周家少主——周文俊。

  “哦?沈墨?就是那个连中三元的寒门秀才?”周文俊把玩着一枚羊脂玉佩,语气带着几分玩味,“他近来在忙些什么?可是闭门苦读,备战秋闱?”

  “回少爷,据底下人打探,那沈墨近日并未闭门治学,反而似在……寻访匠人,打探织机、纺车的行情,其妻林氏,也在暗中打听城郊小作坊的租赁价格。”下人恭敬回话。

  周文俊的动作陡然一顿,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随即化为讥诮:“寻访匠人?打听作坊?呵……有意思。一个秀才公,不好好研读圣贤书,难不成还想学那贱业商贾,来与我周家抢饭吃?”

  他起身走到亭边,望着池中嬉戏的锦鲤,冷冷一笑:“这江南的纺织业,水深得很,可不是会写几篇锦绣文章,就能玩得转的。吩咐下去,给我盯紧了他。他若是小打小闹,便由他去;若是真不知天高地厚,想在此地搅风搅雨……”

  周文俊没有继续说下去,但眼中那抹冷厉之色,已足以道尽后续。

  池中锦鲤争食,搅起圈圈涟漪,转瞬又归于平静。可水面之下,一股暗流,已随着沈墨的决断,开始悄然涌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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