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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 律法之威

紫袍志 苍王爷 4457 2026-01-03 15:08

  墨迹在粗糙的纸张上洇开,沈墨悬腕运笔,神色专注。屋外是寻常巷陌的午后寂静,屋内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,以及妹妹沈晴压抑着崇拜、小心翼翼的呼吸声。

  状纸篇幅不长,却字字千钧。沈墨未刻意堆砌辞藻,而是以极为精炼客观的语言,陈述了刀疤刘(本名刘大)及其同伙的两重恶行:先是于巷口公然勒索财物、言语威胁、意图行凶(未遂);后竟光天化日强闯民宅、翻箱倒柜,意图行窃乃至抢劫(未遂)。时间、地点、人证(清晨巡街的更夫坊丁、午时埋伏的码头力夫及众邻里)、物证(家中被翻乱的景象)一一列明,条理清晰,逻辑严密。

  更关键的是,他在状纸关键处精准引用《大晟律》条款:

  《大晟律・刑律・贼盗》:“白昼抢夺人财物者,杖一百,流三千里。”虽未得财,其行已彰。

  《大晟律・刑律・杂犯》:“恐吓取人财物者,计赃准窃盗论加一等。”

  《大晟律・户律・婚姻》:“无故侵入他人宅舍者,杖八十。”

  他将对方的勒索、闯入行为,分别对应“恐吓取财”“白昼抢夺(未遂)”“无故侵入宅舍”等具体罪名,点明其行为恶劣——虽未得逞,但心肠歹毒、已触律条,恳请县尊明正典刑,以儆效尤,保一方安宁。

  写完最后一句,沈墨搁下笔,轻轻吹干墨迹。阳光透过窗棂照在状纸上,那些冷静克制的文字,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力量。

  “墨儿,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周氏在一旁看着,忧心忡忡。平民百姓对官府天生带着敬畏与恐惧。

  “母亲放心。”沈墨将状纸仔细折叠收好,语气平静,“律法昭昭,本为惩恶扬善。我等占理,证据确凿,县尊自有公断。”

  话虽如此,他心中亦非全无波澜。县衙水深,胥吏奸猾,刀疤刘能在城西厮混多年,未必没有些门路。此去公堂,绝非仅呈递状纸那么简单。

  果然,未时刚过,便有县衙差役持票牌寻上门来,言道“刘大等人控告沈墨诬良为盗、设局陷害”,传沈墨即刻上堂对质。

  该来的,终究还是来了。沈墨心中冷笑,对方果然不甘束手,反咬一口。

  “差大哥稍候,容在下整理衣冠。”沈墨神色不变,对差役拱手道。他回到屋内,换上那件虽旧却浆洗干净的青色长衫——这是他最体面的衣物,代表着读书人的身份。

  “哥哥……”沈晴扯着他的衣角,大眼睛里满是担忧。周氏更是脸色发白,紧紧攥着衣角。

  沈墨蹲下身摸了摸妹妹的头,对母亲露出安抚的笑容:“无妨,我去去就回。真理在手,何惧宵小诬告?”

  他挺直脊梁,随差役走出家门。巷口仍有邻里张望,目光复杂,但这一次,沈墨步伐沉稳、目光平视,清瘦的背影在午后阳光下,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坚毅与气度。

  江宁县衙肃穆森严。黑漆大门上的狴犴衔环狰狞怒目,两排手持水火棍的衙役分立两旁,面无表情如泥塑木雕。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威压,足以让寻常百姓未升堂便胆寒。

  沈墨被引至大堂外等候。不多时,三声梆子响,堂鼓擂动,两列衙役鱼贯而入,低沉的“威——武——”堂威声响起,令人心悸。

  “带人犯——及原告、被告上堂!”拖长的嗓音高喊道。

  沈墨整理衣袍,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公堂。与此同时,被除去捆绑但戴着木枷的刀疤刘三人,也从另一侧被押上来。双方在堂下相遇,刀疤刘看向沈墨的目光,满是怨毒与一丝有恃无恐的挑衅。

  堂上,“明镜高悬”匾额之下,端坐着江宁县令李文泰。年约四旬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目光锐利,不怒自威。

  “啪!”惊堂木重重拍下,声震屋瓦。“堂下何人?所告何事?一一从头讲来!”李县令声音沉稳,带着官威。

  刀疤刘抢先跪倒在地,扯着嗓子嚎叫道:“青天大老爷!冤枉啊!小人刘大,本是本分良民,今日被沈墨勾结码头力夫设局陷害,诬赖小人入室抢劫,求老爷明鉴!”

 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,将自己描绘成无辜受欺的良民,反咬沈墨因昨日码头结怨怀恨在心,故意用钱财引诱他们上门,再埋伏人手诬告。

  另外两名地痞也连忙磕头附和,口径一致。

  李县令面无表情,听完刀疤刘的陈述,目光转向沈墨:“沈墨,刘大所言,你可听清?有何辩解?”

  沈墨并未跪地哭嚎,只是上前一步躬身长揖,声音清朗不卑不亢:“回县尊老爷,刘大所言纯属颠倒黑白、混淆视听。晚生有下情回禀,并有状纸一份,呈请老爷阅览。”

  他从容取出状纸,双手高举过头。书办上前接过,呈递至公案。

  李县令展开状纸,目光快速扫过。起初神色平静,但看到沈墨精准引用《大晟律》、将对方行为剖析得条理分明时,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讶异——这状纸行文老辣、法理清晰,绝非寻常书生所能为。

  “沈墨,你状纸上所言勒索、闯入宅舍,可有证据?”李县令放下状纸,沉声问道。

  “回老爷,清晨巷口勒索,有巡街更夫陈大叔及两位坊丁为证;午时强闯民宅,有码头王管事、赵大、李虎等八名力夫,及左邻右舍众百姓亲眼目睹,人证俱在。家中被翻乱之状,亦是物证。”沈墨对答如流,条理清晰。

  “更夫坊丁何在?”李县令传唤。

  陈更夫与两名坊丁即刻上堂,如实禀报清晨所见,证实刀疤刘等人拦路勒索、意图行凶的事实。

  刀疤刘脸色微变,急忙狡辩:“老爷!清晨我等只是与沈墨开玩笑,并非真个勒索!是他小题大做!”

  “开玩笑?”沈墨适时接口,语气带着一丝讥诮,“光天化日,三人围堵一介书生,索要银钱、言语威胁,甚至欲强闯民宅惊扰病母,这便是尔等的‘玩笑’?《大晟律》何时准允此等‘玩笑’?”

  他不等刀疤刘反驳,转向李县令拱手:“县尊老爷明鉴,若此等行径可称玩笑,则律法威严何在?百姓安危何存?”

  李县令微微颔首,又传唤码头力夫及几位胆大的邻舍上堂。众人证词一致,皆言亲眼见刀疤刘三人闯入沈家翻箱倒柜,形同强盗。

  人证物证面前,刀疤刘的抵赖苍白无力。他额角见汗,眼神开始慌乱。

  眼见形势不利,刀疤刘把心一横,使出泼皮惯用伎俩,梗着脖子叫道:“老爷!就算我们进去了,也是因为沈墨欠我们钱不还!我们是去讨债的!”

  “哦?”李县令目光一凝,“欠债?欠何债?借据何在?”

  “这……是口头约定的债务,没有借据!”刀疤刘强词夺理,“他昨日在码头赚了一两银子,答应分我们些做平安钱,事后反悔,我们才上门讨要!”

  这番胡搅蛮缠,让堂上堂下众人皆露鄙夷之色。

  沈墨却未动怒,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向刀疤刘,声音清晰传遍公堂:“刘大,你口口声声说在下欠你债务,依《大晟律・户律・钱债》:‘凡私放钱债,每月取利不得过三分,年月虽多,不过一本一利。’且‘负欠私债,违约不还者,五贯以上,违三月笞十,每一月加一等,罪止笞四十。’”

  他顿了顿,语气转为锐利:“第一,你无借据,空口无凭,依律不足为信;第二,即便有债,尔等索要的‘平安钱’并非正常借贷利息,实为勒索恐吓之资,依《刑律・贼盗》‘恐吓取财’论处;第三,尔等并非正常讨债,而是强闯民宅、翻箱倒柜,此乃行窃乃至抢劫行径,与债务无关,岂可混为一谈?!”

  一番话引律精准、逻辑严密,直接将刀疤刘的狡辩驳斥得体无完肤,更将其行为从“债务纠纷”拉回“刑事犯罪”的范畴!

  公堂之上一片寂静。衙役们虽依旧面无表情,眼中却难掩惊异——这少年书生对律法的熟悉与运用,竟远超同龄之人!

  李县令看着堂下侃侃而谈、神色从容的沈墨,眼中欣赏之色更浓。他为官多年,见过不少读书人,却少见能将律法条文信手拈来、实战运用得如此娴熟的年轻人。

  “刘大!你还有何话说?!”李县令惊堂木再响,声如雷霆。

  刀疤刘被这番“律法诛心”打得晕头转向,又见县令面色不善,彻底慌了神,扑通瘫软在地,磕头如捣蒜:“老爷饶命!小的只是一时糊涂、鬼迷心窍!求老爷开恩!”

  另外两名地痞也早已吓破胆,跟着连连求饶。

  案情至此,已然明朗。

  李县令目光扫过堂下:沈墨长身玉立、神色坦然;刀疤刘三人瘫软如泥、丑态百出。他心中已有决断。

  “啪!”惊堂木第三次响起,声震公堂。“经本县审理,人犯刘大、张三、李四,目无王法!先于街巷勒索恐吓良善,后光天化日强闯民宅意图行窃,虽未得财,其行已彰、其心可诛!按《大晟律》……”

  李县令声音洪亮,重申沈墨状纸上引用的律条,最终判决:“刘大身为首恶,杖八十,枷号十日!张三、李四为从犯,各杖六十,枷号七日!以儆效尤!退堂!”

  衙役们轰然应诺,如狼似虎般上前,拖拽着瘫软哀嚎的刀疤刘三人下去,等待他们的是皮开肉绽的杖刑与当众枷号的羞辱。

  “威——武——”堂威声再起,案件尘埃落定。

  沈墨躬身行礼:“谢县尊老爷明断。”

  李县令看着沈墨,微微颔首,难得多问一句:“沈墨,你年纪轻轻,于律法一道,倒是颇有见地。”

  沈墨谦逊道:“老爷过奖。家父在世时曾教导晚生,读书人当明事理、知律法,方能立身处世。晚生不过谨遵父训,略知皮毛而已。”

  “唔。”李县令不再多言,挥了挥手。

  沈墨再次行礼,从容退出公堂。

  走出县衙大门,午后阳光有些刺眼。街道上人群尚未散尽,许多百姓目睹了刀疤刘三人被拖去行刑的场景,议论纷纷。当看到沈墨安然无恙走出时,各类目光瞬间聚焦——惊奇、佩服、探究……

  “沈家小子出来了!”“了不得!公堂上把刀疤刘驳得哑口无言!”“听说引经据典,把《大晟律》都用上了!”“原以为只是算学好,没想到律法也这么精通!”

  议论声如细密波纹,以县衙为中心向整个江宁县城扩散。

  沈墨对此恍若未闻,步履平稳地朝家的方向走去。经此一役,刀疤刘之流的威胁暂时解除,更重要的是,“沈墨”之名不再仅与“神算”相连,更添了“通律法”“善辩驳”的标签。

  他知道,这初显的声名是一把双刃剑——能带来机遇,也会引来更多关注,甚至是……来自更高处的目光。

  回到熟悉的巷子,邻里看他的眼神已与早晨截然不同,敬畏中带着一丝讨好。家中,周氏与沈晴早已焦急等候,见他平安归来,喜极而泣。

  然而,沈墨的心并未完全放松。他想起公堂上李县令那意味深长的目光,想起刀疤刘背后可能存在的盘根错节的关系网。

  此事,真的彻底了结了吗?

  那初起的声名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激起的浪涛才刚刚开始涌动。

  而这浪涛,最终会将他推向何方?

  他站在自家柴扉前,回望暮色渐起的县城,目光悠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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