板子落在皮肉上的沉闷声响,以及刀疤刘等人杀猪般的嚎叫,并未持续太久。江宁县衙门口,围观百姓看着那三个平日里横行城西的地痞被衙役如死狗般拖出,径直押往闹市口枷号示众,议论声如同沸泉般翻腾。
“了不得!真了不得!沈家那小子,竟真把刀疤刘给告倒了!”“何止告倒?你没听里面传出来的话吗?沈墨在公堂之上引经据典,把《大晟律》用得娴熟自如,驳得刀疤刘哑口无言,连李青天都连连颔首!”“原以为他只算学厉害,没想到律法也这般精通!这才多大年纪?”“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啊……”
种种议论、惊叹、探究的目光,聚焦在随后从容步出县衙大门的沈墨身上。他依旧穿着那件浆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,身形清瘦,脊梁却挺得笔直。午后阳光落在他平静甚至略带疲惫的脸上,未添多少少年飞扬之气,反而沉淀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。
他并未在衙门口多做停留,对周遭议论恍若未闻,步履平稳地朝家的方向走去。然而,那无形的声名已如投入静湖的巨石,激起的涟漪正以县衙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,速度远超他的想象。
市井闲谈、茶楼酒肆,乃至一些关注地方事务的士绅家中,“沈墨”这个名字,开始与“善算”“通律”“胆识过人”等词汇紧密相连。他不再是那个仅因码头算学天赋引人注目的少年,更是一个懂得运用规则、敢于直面挑衅且能战而胜之的“厉害角色”。
回到熟悉的巷子,邻里态度已发生微妙却鲜明的转变。早晨那些或同情、或漠然、或隐含幸灾乐祸的眼神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敬畏、讨好,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。有人远远见他归来,便堆起笑脸点头致意;有人则下意识避开目光,仿佛生怕被他那双过于清澈的眼睛看穿心思。
“墨儿!”周氏和沈晴早已焦急等候在门口,见他安然归来,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。周氏一把拉住他的手上下打量,眼中泪光闪烁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……可吓死娘了。”
“哥哥真厉害!”沈晴仰着小脸,大眼睛里满是崇拜——公堂上哥哥侃侃而谈、驳倒恶徒的景象,虽未亲见,却已通过巷内飞速流传的版本深深印入她的小脑袋。
沈墨摸了摸妹妹的头,对母亲露出宽慰的笑容:“母亲放心,事情已了。律法昭昭,恶人自有惩处。”
家中虽依旧简陋,却因这场胜利透出劫后余生的暖意。但沈墨的心并未完全放松。他清楚,扳倒一个刀疤刘,不过是解决了眼前的生存危机。那初显的声名是一把双刃剑,能带来机遇,亦会引来更多关注,甚至潜在的麻烦。公堂上李县令那意味深长的目光、刀疤刘背后可能存在的盘根错节的关系、当初逼他们至绝境的族人与债主……这些,都远未到可以高枕无忧的时候。
接下来两日,沈家小院比往日热闹了些。有真心佩服的码头力夫提着粗劣点心前来道贺,也有左邻右舍借着由头过来攀谈,试图拉近关系。沈墨皆以礼相待,不卑不亢,既不过分热络,也无刻意疏远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
他依旧每日清晨前往码头,凭借算学能力协助王管事整理账目。只是如今,再无人敢因他年纪轻、身形文弱而流露丝毫轻视。王管事对他愈发客气,甚至带着几分商议的语气与他讨论账目往来问题;码头上的工人们看他的眼神,也满是敬佩与信服。
这日傍晚,沈墨结算完当日工钱正欲回家,却被王管事叫住:“沈小哥,留步。”
“王管事,有何吩咐?”沈墨停下脚步,语气平和。
王管事搓了搓手,脸上带着略显局促的笑容:“吩咐不敢当。是这么回事——我有位远房表亲姓张,在城南做点小本生意。前些日子……唉,遇上点麻烦,与人起了契约纠纷,眼看就要倾家荡产。他昨日来找我喝酒诉苦,我听着事儿棘手,便想到了沈小哥你……”
沈墨心中一动,面上却不露声色:“王管事谬赞了,晚生不过略知律法皮毛,恐难当此任。”
“沈小哥过谦了!”王管事连忙道,“刀疤刘那等泼皮你都轻松收拾了,这契约文书之事,想必也难不倒你。我那表亲如今走投无路,但凡有一线希望都想试试。不知沈小哥可否拨冗一见?无论成与不成,他必有酬谢。”
沈墨略作沉吟。他深知,这或许是声名带来的第一个实质性机遇。帮助商人解决纠纷,不仅能获得急需的金钱报酬,更能进一步巩固“通律法”的名声,为自己打开另一条谋生与发展的路径。但风险亦存,若处理不当或卷入复杂纷争,刚起步的声名可能受损。
“既如此,”沈墨抬头,目光清亮,“请王管事安排便可。不过,晚生需先了解事情原委,方能判断是否力所能及。”
“应当的,应当的!”王管事见沈墨应允,喜出望外,“我这就去告知他,让他明日备好文书,亲自登门拜访!”
次日一早,那位姓张的商人果然到访。他约莫四十岁,身材微胖,此刻却面容憔悴、眼窝深陷,眉宇间笼罩着浓得化不开的愁云。他穿着绸布长衫,料子尚可,但边角已有些磨损,显是近况不佳。
“在下张诚,见过沈先生。”张商人姿态极低,甚至对年仅十六岁的沈墨用上了“先生”的敬称,可见其内心焦灼。
“张东家不必多礼,唤我沈墨即可。”沈墨将他引入屋内唯一还算整洁的方桌旁坐下,周氏默默端上两碗粗茶。
寒暄几句后,张诚便迫不及待地诉说困境:
他经营着一家不大的绸布庄,月前与城东“锦绣阁”东家赵德财签订供货契约,约定供应一批价值二百两银子的苏绸。契约写明,张诚先交付一半货物,赵德财支付一百两货款;全部货物交付后三日内,结清尾款一百两。
问题出在第二批货物交付后。张诚按时按量交齐全部货物,赵德财验收入库并开具收据。然而三日过后,赵德财却迟迟不付尾款。张诚上门催讨,对方先是推脱账目未清,后来竟翻脸不认人,一口咬定第二批货物质量低劣、与首批不符,给他造成巨大损失,不仅拒绝支付尾款,还扬言要张诚赔偿“损失”!
“沈先生,天地良心啊!”张诚说到激动处,声音哽咽,“我张诚做生意十几年,向来童叟无欺!第二批货物与首批来自同一家作坊,质量绝无问题!赵德财就是欺我本小利薄,想赖掉尾款吞了我的货!没有这一百两银子,我的铺子……真要关门了呀!”
说着,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折叠的契约文书与货物收据,小心翼翼铺在桌上:“这便是契约和收据,请沈先生过目。”
沈墨神色沉静,并未因张诚的激动影响判断。他先仔细净手,再接过两份至关重要的文书,就着窗外天光逐字逐句审视。
契约文书是市面常见格式,条款看似清晰:货物品类、数量、单价、总价、交付方式、付款期限一应俱全,双方签名、画押并盖有私印。赵德财开具的收据也很标准,写明收到第二批苏绸的数量、日期,并有锦绣阁印记和经手人签押。
乍一看,并无明显漏洞。赵德财以“质量低劣”拒付尾款,更像是无赖行径,而非基于契约的争议。
但沈墨并未轻易下结论。他的目光如同最细密的筛网,在墨迹与印痕间反复过滤,超凡的心智与对细节的敏锐观察力在此刻发挥到极致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张诚紧张地看着沈墨,大气都不敢喘,只觉心跳如擂鼓。周氏和沈晴在里屋,也屏息静气生怕打扰。
突然,沈墨的目光在契约末尾的日期与双方印章处停滞片刻。他微微蹙眉,拿起契约凑到更亮处,手指轻轻拂过红色印文:“张东家,这份契约签订之时,可有异常?比如用印之时?”
张诚一愣,努力回忆:“异常……当时似乎并无异常。就是在赵德财的锦绣阁后堂签的,他拿出印泥,我们各自盖了私印……啊!我想起来了!”他猛地一拍大腿,“当时他的印泥似乎有些干,盖上去后,我的印迹清晰,他的‘赵德财印’四字,边缘处似乎……似乎有些模糊,尤其是‘财’字右下角那一撇,几乎看不清。当时我没太在意,只觉得印泥不好……”
“模糊……”沈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再次低头细审印文。果然如张诚所言,“赵德财印”四字,尤其是“财”字,右下角笔画粘连,与印文其他部分相比色泽略浅、形态不甚清晰。
但这还不足以构成决定性证据。沈墨的目光再次扫过契约全文,最终定格在签订日期与交付日期的间隔上:
契约签订日:景和二十三年三月初五
首批货物交付、支付一百两:三月初十
第二批货物交付:四月二十
约定尾款支付:四月二十三
时间跨度近两月,看似合乎常理。
然而,沈墨脑中《大晟律・户律・钱债》中关于契约时效与履行的条款,以及常见商业惯例飞速闪过。他敏锐捕捉到一丝违和之处:“张东家,你与赵德财此前可有生意往来?”
“并无!这是头一次!”
“这份契约从签订至尾款支付,周期近两月。对于二百两的苏绸交易,这个周期在行内算是正常,还是偏长?”
张诚仔细思索后道:“寻常现货交易,从订货到付清一月足矣。此次因他要的花色需定制,作坊多花了些时日,故而周期长了些,但……也属正常范围。”
沈墨点了点头,手指点在契约上赵德财那模糊的印章处,又滑到签订日期上:“那么,若我推测不错,赵德财或许从一开始,就未打算支付这笔尾款。”
“什么?!”张诚骇然失色。
“你看,”沈墨缓缓解释,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,“他利用印泥问题,使自己的印章关键处模糊不清。若将来对簿公堂,他大可辩称此印非真印,或契约曾被篡改——此为其一,预留狡辩余地。”
“其二,也是更关键的一点。”沈墨目光如炬,“他故意将交易周期拉长至近两月。依据《大晟律》对商业契约的释例,若长期契约执行过程中,一方持续履约而另一方无明确异议,则视为对契约内容的持续认可。他等到你全部货物交付、手握你的货,才突然发难,以‘质量’这种难以即刻量化验证的理由拒付尾款。此时你货物已在他手,陷入被动。他赌的就是你耗不起时间、精力与讼师费用,最终只能吃下哑巴亏!”
沈墨的分析如一道闪电,劈开了张诚眼前的迷雾!他浑身剧震,脸色由惨白转为愤怒的赤红:“原……原来如此!这奸贼!竟从签契约开始就在算计我!”
“沈某虽无十足把握,但此二处疑点,尤其是这模糊的印章,结合其事后行为,足以在公堂之上构成合理质疑。”沈墨沉声道,“县令大人并非庸碌之辈,只需点明此节,他自会斟酌判断。”
“沈先生!求先生救我!”张诚噗通一声跪倒在地,涕泪横流,“只要能讨回公道,张某愿以尾款百两之半数,五十两银子酬谢先生!”
五十两!这对于目前的沈墨而言,无疑是一笔巨款,足以让他们一家彻底摆脱贫困,甚至有余力谋划更多!
沈墨伸手将张诚扶起:“张东家请起。此事关乎律法公正,亦关乎商道诚信,沈墨既已知晓内情,自当尽力。不过,若要稳操胜券,我们还需一些准备。”
沈墨压低声音,对张诚细细交代:
首先,立刻秘密寻访当日运送第二批货物的脚夫或伙计,取得他们的证词,证实货物交付时,锦绣阁验货后未提任何质量异议,方才开具收据。
其次,设法打听近期是否有其他供货商与赵德财发生过类似纠纷?若有多起,则更能证明其乃惯犯。
最后,也是最重要的一点,在不惊动赵德财的情况下,获取他平日往来文书、账目上使用的清晰印文样本。两相对比,这模糊之处,便是他最致命的漏洞!
张诚听得连连点头,如同抓住救命稻草,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:“我明白!我这就去办!多谢先生指点!”
送走千恩万谢的张诚,沈墨独自站在院中。暮色渐浓,将他的身影拉得细长。解决张诚的难题,或许就能获得至关重要的“第一桶金”,他的道路似乎豁然开朗。
然而,他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公堂之上,李县令那看似随意却暗藏深意的一瞥。这位父母官显然已注意到自己,这份关注是福是祸?
同时,他亦想起那份逼他离开祖宅的债契,以及族中那些冷漠甚至落井下石的面孔。自己刚在县衙露脸、声名初起,那边会毫无动静吗?
张诚的契约纠纷,看似是独立的商业讹诈,但背后是否牵扯更复杂的势力?赵德财敢于如此明目张胆,是否有所依仗?
初显的声名如同暗夜中的微光,既能指引方向,也容易吸引飞蛾与蛰伏的阴虫。
沈墨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晚风,目光投向远处沉沦的夕阳与渐次亮起的零星灯火。
这刚刚荡起涟漪的江宁县城,水下究竟藏着多少暗流?而他这艘刚刚扬起小帆的孤舟,又能否在这暗流涌动中,把握住那看似近在咫尺的机遇,驶向更广阔的天地?
他轻轻握紧拳头,答案,需要他自己一步步探寻、争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