刀疤刘三人狼狈离去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如同潮水暂退,却留下了弥漫在空气中的紧绷感与不安。沈墨站在自家柴扉前,晨光彻底驱散夜色,将巷子里的坑洼与墙垣斑驳照得分明,却照不散左邻右舍门窗后窥探目光中的复杂情绪——有庆幸,有同情,但更多的,是事不关己的疏离与对引火烧身的畏惧。
陈更夫离去前那句“睚眦必报”的提醒,如同冰冷的楔子,钉在沈墨心头。他转身,对上母亲周氏和妹妹沈晴从门缝中透出的、惊魂未定的眼神。
“墨儿……”周氏的声音带着未散尽的颤抖,紧紧抓住儿子的手臂,仿佛一松手他便会陷入险境。
“哥哥,坏人走了吗?”沈晴的小脸煞白,大眼睛里蓄满泪水。
沈墨将她们揽入屋内,关上门隔绝外界视线。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,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安抚:“暂时无事了,母亲,晴儿别怕。方才更夫路过,惊走了他们。”
他简略重复了说辞,刻意淡化其中的凶险与算计。但周氏并非无知妇人,看着儿子沉稳依旧却更显坚毅的侧脸,她明白事情绝不会就此结束。那锭银子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,激起的涟漪,已开始撞击他们这艘飘摇的破船。
“他们……若是再来……”周氏的忧惧溢于言表。
沈墨沉默片刻,目光扫过家徒四壁的屋子,最终落在母亲憔悴的面容与妹妹惶恐的眼神上。他知道,暂时的安宁靠不住。恐惧的种子已然种下,若不连根拔起,便会在这破屋里滋生蔓延,吞噬刚燃起的微弱希望。
“母亲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却带着决断力,“我们不能被动等待。今日他们能堵在巷口,明日或许就能寻隙闯入。码头王管事的庇护,护得住码头,却护不住这市井深巷。”
“那……该如何是好?”周氏茫然无措。
沈墨眼中闪过一丝锐利:“需得让他们,再不敢来。”
安抚好母亲与妹妹,沈墨依旧按原计划出门。他未先去保和堂,也未去市集,而是直奔码头。
清晨的码头已然忙碌,号子声、货物碰撞声、船工吆喝声交织,满是生机与力量。沈墨的出现立刻引起注意——昨日“神算”清账的事迹早已传开,力夫与伙计们看他的目光敬畏中带着好奇。
王管事听闻沈墨去而复返,连忙迎出:“小先生,可是还有账目未清?”他如今对沈墨格外客气。
沈墨拱手,神色凝重:“王管事,并非账目之事。今日清晨,在下出门时,被昨日那伙地痞堵在了巷口。”
“什么?!”王管事眉头拧成疙瘩,脸上横肉一抖,怒道,“刀疤刘那几个泼才,竟敢如此不长眼!我昨日才放了话,他们今日就敢上门堵人?真当我王胖子的话是耳旁风!”
他气得来回踱步,旋即看向沈墨:“小先生放心,我这就叫上码头弟兄,去寻那刀疤刘好好‘说道说道’!”他捏了捏拳头,骨节作响。
“王管事且慢。”沈墨摇头,“管事好意,沈墨心领。只是这般以势压人,或许能让他们暂时收敛,却难保其怀恨在心、暗中报复,防不胜防。况且此事闹大,对码头声誉亦无益处。”
王管事一愣,混迹市井的他自然明白其中道理。地痞流氓如同跗骨之蛆,明刀明枪他们怕,暗地里的阴损手段却层出不穷。“那……小先生的意思是?”
沈墨目光沉静:“需得让他们心甘情愿,再不敢犯——至少,不敢再犯到在下头上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道:“在下有一计,或可一试。只是需借码头几位兄弟,助我一臂之力。”
王管事此刻对沈墨已是信服有加,立刻拍胸脯:“小先生但说无妨!码头弟兄,你随意差遣!”
沈墨将心中计策低声告知。王管事听着,眼睛渐渐亮起来,最后一拍大腿:“妙啊!小先生此计,治标更治本!就按你说的办!”
半个时辰后,沈墨离开码头,怀中除了那锭银子,还多了一串百文左右的铜钱。他先去保和堂,郑重请了孙大夫,约定午后上门诊脉,预付了部分诊金;再去市集买了米面、一小条猪肉、几样时鲜蔬菜,还给沈晴买了一小包饴糖。
他拎着这些东西,刻意绕路从城南热闹街市穿行。步履从容的他,手中的米肉菜蔬与偶尔露出袖口的铜钱串,都清晰表明他“手有余财”。
他笃定,刀疤刘等人定然在城中散布眼线。这番“刻意显露”,消息很快便会传到对方耳中。
果然,当他拐入自家所在的僻静巷子时,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再次浮现。
他未直接回家,而是在巷子中段一户家境稍好的人家门前停下,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中年妇人见了沈墨,有些疑惑:“你是?”
沈墨拱手,语气温和有礼:“这位大娘请了,晚生沈墨,是新搬来巷尾的。家中母亲病重需银钱急用,无奈现钱不足。听闻大娘家中宽裕,想以此物暂押些许铜钱,三五日内必来赎回,愿付微利。”说着,他举了举手中显眼的铜钱串,脸上适时露出“窘迫”与“焦急”。
妇人看了看铜钱,又打量他一番——见他衣着朴素却气度不凡、言语清晰,不似歹人,又听闻是巷尾“发了财”的沈家小子,犹豫片刻还是摇头:“小哥,对不住,家中也不宽裕,实在帮不上忙。”说罢便关上了门。
沈墨脸上露出“失望”之色,站了片刻叹气,才转身朝自家走去,步伐不快,仿佛因借贷无门而心事重重。
这一切,尽数落入暗中窥视者眼中。
沈墨推开柴扉进屋,迅速放下东西,对紧张望来的周氏低声道:“母亲,无论听到什么动静,都不要出来,看好晴儿。”
周氏虽不明所以,但见儿子神色肃然,重重点头,紧紧搂住沈晴。
沈墨快步走到屋内唯一的后窗旁。这老宅后墙毗邻另一条更窄的巷道,窗外堆着废弃杂物。他轻轻推开虚掩的窗扇,身形灵巧地翻出,落地无声,随即隐入杂物堆阴影中,屏息凝神。
他早已观察过,这后窗位置隐蔽,从自家前门与巷口极难察觉。
时间缓缓流逝,巷子里一片寂静,只有风吹过破窗纸的呜咽声。
约莫一炷香后,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,停在了柴扉外。
来了!沈墨心中冷笑。
只听外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:“刀疤哥,那小子拎着米肉回来,还想跟人借钱,肯定家里没现钱了,那锭银子指定还在!”——是昨日盯梢地痞的声音。“哼,算他识相。刚才那婆娘没借给他,正好!”刀疤刘的声音带着得意与狠戾,“早上让这小子摆了一道,这回看他往哪儿跑!进去拿了银子就走,他敢拦就给他点颜色瞧瞧!”“可是……刀疤哥,早上那更夫……”“怕个鸟!这穷巷子半天不见人!动作快点,谁知道是咱们干的?他一个外来户无亲无故,吃了亏也只能咽肚子里!”
接着,便是柴扉被粗暴推开的“吱呀”声,以及几人闯入屋内的脚步声。
隐在后窗外的沈墨,眼神瞬间冰冷。他等的就是这一刻!入室行窃甚至可能升级为抢劫,这已不是街头勒索那般可轻可重,而是确凿无疑的重罪!
屋内传来周氏惊恐的呵斥、沈晴的哭声,以及刀疤刘等人翻箱倒柜的嘈杂声。沈墨猛地从后窗阴影中站起,对着巷子另一头发出清晰冷厉的呼喊:
“王管事!入室行凶,人赃并获!”
话音未落,早已埋伏在相邻巷道、由赵大与李虎带领的七八名码头力夫,如同猛虎出闸,怒吼着从巷口与后巷两头冲来!这些常年扛包的汉子个个力大无穷、身手矫健,瞬间便将沈墨家的前门与后窗堵得严严实实!
“干什么的!”“好大的狗胆!光天化日敢入室抢劫!”
力夫们的怒吼如同惊雷,在狭小巷弄里炸响。
屋内的翻找声戛然而止。刀疤刘三人显然没料到有此一变,惊慌失措地冲到门口,正好对上赵大铁塔般的身躯与钵盂大的拳头。
“你……你们……”刀疤刘脸色煞白,看着门外杀气腾腾的壮汉,又回头看了看好整以暇从后窗翻入屋内的沈墨,哪里还不明白中了圈套!
“沈墨!你他妈阴我!”刀疤刘目眦欲裂,气得浑身发抖。
沈墨站在屋内,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,目光平静地看着他,语气冷如冰:“在下只是在家等候,何来阴你一说?尔等光天化日强闯民宅、翻箱倒柜、意图行窃抢劫,人证物证俱在,还有何话可说?”
赵大上前一步,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刀疤刘的衣领,几乎将他提离地面,怒喝道:“跟我们去见官!”
另外两名地痞早已吓得腿软,被其他力夫像拎小鸡般制住。
直到此时,左邻右舍才敢稍稍打开门窗,惊恐又好奇地张望。看到平日横行霸道的刀疤刘三人如此狼狈,被码头力夫牢牢拿住,众人脸上皆露出快意与解恨。
王管事这时才从人群后踱步而出,冷冷扫过面如死灰的刀疤刘,对沈墨道:“小先生,如何处置?”
沈墨看了一眼浑身颤抖、紧紧护着沈晴的母亲,目光最终落回刀疤刘身上,声音清晰传遍整条小巷:
“绑了,送官。”
刀疤刘三人被麻绳捆得结结实实,如同待宰的牲口,在邻里注视下被押往县衙。沿途引来无数百姓围观指点,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速传开:“听说了吗?刀疤刘栽了!”“栽在谁手里了?”“巷尾新搬来的沈家小子!设套请君入瓮,人赃并获!”“真的?那可是个读书人,竟有这般手段?”“可不是嘛!码头王胖子都亲自带人给他撑腰!”“活该!这帮泼才早该有此报应!”
议论声中,沈墨“善算”之名未褪,又添了“智勇”与“果决”的色彩。
王管事指挥力夫押送人犯,意气风发。此举既帮沈墨解决麻烦,又彰显了他在码头与街坊的威望,可谓一举两得。他走到沈墨身边低声道:“小先生,人我们先押去县衙。按律,这等入室行窃未遂、证据确凿,少不得一顿板子加枷号示众,够他们喝一壶的,日后绝不敢再来寻你麻烦。”
沈墨拱手深揖:“此番多亏王管事与诸位兄弟鼎力相助,沈墨感激不尽。”
“诶,小先生客气了!”王管事连忙扶住,笑道,“你我之间何须此言!日后码头还需多多仰仗小先生!”
送走王管事与力夫,巷子终于彻底平静。但这份平静,已与清晨截然不同——邻里看沈墨家的目光,少了畏惧与疏离,多了敬畏与探究。
回到屋内,周氏犹自后怕,却也感到一阵扬眉吐气的轻松。沈晴则崇拜地看着哥哥,觉得他比说书先生口中的英雄还要厉害。
沈墨安抚着家人,心中却无太多喜悦。他知道,送官只是第一步。大晟律法森严,但具体判罚能否达到预期震慑效果,还需看县衙态度。
而且,经此一事,他彻底站在了明处。刀疤刘虽是小角色,但其背后是否有更深的关系网?这番雷霆手段,落在有心人眼里又会作何想?
他想起后续脉络——地痞不甘,或将反告县衙。而自己,将引述《大晟律》反告对方。
如今人已送官,接下来便是律法的交锋。
他需要一份状纸——一份能将刀疤刘等人罪行钉死,且能展现自身律法素养的状纸。
窗外阳光正好,落在书桌上寥寥无几的笔墨纸张上。
沈墨走到桌边缓缓坐下,铺开纸张,研墨濡笔。
他的眼神专注沉静,脑海中,《大晟律》的相关条款如同清晰脉络一一浮现。
这杆笔,将是他继算学之后,另一件斩开荆棘的利器。
而县衙公堂,即将成为他“律法之威”初试锋芒的舞台。
只是,那堂上明镜高悬之下,等待他的,会是公正裁决,还是未知的变数?
他提起笔,笔尖悬于纸上方,墨迹将落未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