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案首的荣耀,如投入静湖的巨石,在小小县城激起层层涟漪。沈墨的名字,连同他治水、文会舌战、考场反杀的传奇事迹,成为街头巷尾最热门的谈资。绝大多数人不吝赞美与惊叹,尤其是曾受洪水威胁的乡民与本就对沈墨抱有好感的邻里,更是真心为他庆贺。
然而,阳光越盛,阴影越显。伴随赞誉而来的,还有一股悄然滋生、迅速蔓延的暗流——质疑与诋毁。
最初的苗头,始于几家与赵家交好、或本就对寒门子弟抱有偏见的士绅之家的私下议论。
“哼,十六岁的县案首?我朝开国以来,本县才出过几人?他沈墨何德何能?”“听闻周县令对其颇为赏识,此前治水之功,更是大加褒奖……”“哦?县尊赏识……治水之功……考场之上,那番构陷风波,最终亦是县尊一力主持,还其清白……这其中,呵呵……”
这些欲言又止、意味深长的暗讽,如毒蛇信子,在阴暗角落闪烁。它们无需确凿证据,只需巧妙引导联想,便能播撒怀疑的种子。
很快,这些私下议论经别有用心者添油加醋、刻意传播,逐渐演变为公开的流言蜚语。茶馆酒肆、文会书坊,一些酸溜溜的论调开始浮现。
“诸位可曾想过,沈墨纵然有些急智、治水成功,但其经史功底,当真能稳压全县学子、独占鳌头?”“是啊,考场之上那构陷之事,未免太过巧合。焉知不是……咳咳,自导自演,以博取同情、转移视线?”“最关键的是,我听闻周县令阅卷之前,便已对沈墨青睐有加。这案首文章固然不差,但若非县尊早有定见、心存偏向,又岂会轻易将这莫大荣耀赋予一个家道中落的少年?”“兄台言之有理!想必是县尊爱惜其治水之才,有意提携,故而……嘿嘿,这科场名次,有时倒也未必全然是文章之力!”
流言的核心,直指沈墨县案首的“含金量”。它们巧妙将沈墨的治水之功、周县令的赏识与科场成绩捆绑,暗示案首并非全靠真才实学,而是周县令徇私所赐,甚至将考场构陷曲解为沈墨自导自演的苦肉计。
这些言论的恶毒之处,在于半真半假、混淆视听——周县令确实赏识沈墨,沈墨也确有治水之功,但将这份赏识与科场公正性直接挂钩,纯属诛心之论,却极易煽动科场失意者、嫉贤妒能者的情绪。
消息如长了翅膀,很快传入沈家小院。
这日午后,陈硕气冲冲闯入沈墨家中,脸涨得通红,拳头攥得咯咯作响,进门便嚷:“沈兄!气煞我也!外面那些污糟话,你可听闻?”
沈墨正在书房临帖,闻声放下笔,抬头看向怒发冲冠的陈硕,示意他坐下细说:“陈兄何事动怒?先喝口茶,顺顺气。”
林婉清闻声从内室走出,默默为陈硕斟茶,眼中带着忧虑。她虽少出门,但风言风语也隐约入耳。
陈硕接过茶,未及饮用便重重顿在桌上,茶水溅出:“还能有何事?便是那些小人散布的谣言!竟敢污蔑沈兄你的案首是县尊徇私所致,说是靠治水之功换来,而非真才实学!实属荒谬!他们那是没见你考场应对刁难的沉稳,没读你那篇锦绣文章!”
他越说越气,胸膛剧烈起伏:“我方才在街市,亲耳听闻两个落榜酸丁大放厥词,若非顾及斯文,我定要上前理论,揍得他们满地找牙!”
沈墨看着为自己愤愤不平的陈硕,心中微暖,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,语气平和:“陈兄稍安勿躁。市井流言如野草,你越是理会,它长得越疯。”
“可沈兄!三人成虎,众口铄金啊!”陈硕急道,“这些谣言若任其传播,岂不坏了你的清誉?府试在即,若让府城考官先入为主、对你产生偏见,该如何是好?”
林婉清也轻声道:“夫君,陈兄所言不无道理。人言可畏,我们是否要想些法子?”
沈墨走到窗边,望着院内枝叶渐茂的槐树,目光深邃。他何尝不知人言可畏,但更清楚,冲动与辩白往往是最无效、甚至适得其反的下策。
“婉清,陈兄,”沈墨转身缓缓道,“你们可知,此等流言为何能传播开来?”
他不等二人回应,便自问自答:“其一,我县案首之名来得太快、太过耀眼,打破了某些人固有的认知,刺痛了他们的自尊。尤其是一些累试不第、或自视甚高却名落孙山者,需借‘运气’‘关系’之类的借口安慰自己。其二,赵元及其背后之人绝不会甘心失败,考场构陷不成,便用此阴损手段乱我心境、毁我名声,为府试设障。此乃阳谋,他们算准了我们会焦躁不安。”
陈硕冷静了些,皱眉道:“那……我们就任由他们泼脏水,什么都不做?”
“非也。”沈墨摇头,眼中闪过睿智光芒,“应对之法,不在口舌之争,而在行止之间。”
他沉吟片刻道:“首先,我们自身要稳如磐石。我若因此焦躁、四处辩白,反而落了下乘,显得心虚。其次,清者自清,浊者自浊。周县令为何赏识我?是因治水之功,更是因我对地方政务有务实之见。我的案首文章此刻正与其他优秀试卷一同存档,若有不服者,按制可申请查阅副本(虽不易,但非绝无可能)。文章就在那里,自会说话。”
“至于府试考官是否会有偏见……”沈墨嘴角勾起淡淡弧度,“那就更简单了。在绝对实力面前,一切魑魅魍魉皆是虚妄。府试,我再拿一个案首便是。届时,所有谣言不攻自破。”
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,陈硕与林婉清看着他,心中的焦虑与愤怒不知不觉被这沉静之力安抚。
“可沈兄,难道就任由赵元那些小人在背后捣鬼?”陈硕仍有些意难平。
沈墨目光微冷:“自然不会。跳梁小丑虽不足惧,但亦不能任其聒噪。此事我自有计较,你且安心备考。府试,才是当前首要目标。”
他心中已有定计。流言源头指向赵元和周县丞,但缺乏直接证据,难以用官面手段追究,却不意味着只能被动承受。他需以巧妙方式展示力量、敲山震虎,同时稳固声望。
接下来几日,沈墨的生活节奏未因流言有丝毫改变。他依旧每日读书写字,偶尔与陈硕出游,拜访县学中几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,请教经义时态度谦恭有礼。在公开场合,他对甚嚣尘上的流言既不回避也不主动提及,若有人旁敲侧击,便以“文章本天成,妙手偶得之。信者自信,疑者自疑”之类的话语淡然应对,显得坦荡超脱。
相反,他利用新晋秀才(县案首自动获秀才功名)的身份,做了一件实事——将治水时所用的部分简化算法与堤坝维护要点,整理成浅显易懂的《乡水利要》,通过县学渠道散发给各乡里正与有心向学的年轻人。此举并非炫耀,而是实实在在惠及乡里。
这一举动看似与科场流言无关,却无声强化了他“有实学、干实事”的形象。许多受过他治水恩惠或认可其才干的乡绅、百姓,闻听流言本就愤慨,见此更是自发为其辩护。民意,开始在底层悄然凝聚,形成对抗流言的潜流。
就在流言发酵至人尽皆知,连周县令都略有耳闻、颇为不悦却不便直接压制之时,一个机会悄然降临。
县学一位老教授素来欣赏沈墨的才学与沉稳,不忍见其受流言所困,便借着举办小型文会、品评新近诗作的机会,特意邀请沈墨,同时也邀请了几位在县中颇有文名、但对流言将信将疑的士子,其中便包括当初在文会上被沈墨驳斥过的几位秀才。
明眼人都看得出,这虽是寻常文会,却也是老教授为沈墨搭建的小小舞台。
文会设在老教授家的庭院,翠竹掩映,清幽雅致。与会者不过十余人,除沈墨、陈硕与那几位心存疑虑的秀才,还有几位县学中真正有才学、性情正直的廪生。
起初气氛略显微妙,那几位秀才表面客气,眼神中却带着审视与不易察觉的挑衅。
品评诗作环节,众人各抒己见。轮到沈墨时,他对他人诗作总能切中肯綮——既指出精妙之处,也委婉提出可商榷之地,言辞恳切、见解不凡,展现出深厚的文学素养与敏锐的鉴赏力,令在座不少人暗暗点头。
随后,话题不知不觉转向近期时政。有人提及北方边境偶有摩擦,粮草转运耗费巨大,询问众人有何高见。
这已超出单纯诗文范畴,涉及实务策论。几位秀才顿时语塞,或引经据典空谈仁义,或泛泛而谈屯田实边,却提不出具体可行的措施。
众人的目光,不约而同投向一直安静聆听的沈墨。
沈墨知道,这是老教授与时机共同赋予他的机会。他未推辞,略一沉吟便从容开口。
他没有急于给出答案,而是先分析边境粮草转运的核心难点:路途遥远损耗大、民夫征发影响农事、沿途州县协调不易、易受天气敌情影响。分析条理清晰,数据虽不精确却大致合情,显示出对实务的关注与思考深度。
接着,他提出数条令众人眼前一亮的建议:
“其一,可效仿前朝‘开中法’之精神,鼓励商人运粮至边关,换取盐引或其他专卖凭证,借商人之力省官府之劳,同时活跃边贸。其二,改良运输工具与仓储。可试点推行四轮大车于官道,并于沿途关键节点设立常平仓,既减少损耗,又能平抑边地粮价、应对突发。其三,核算成本,部分非紧要军资可在边地就近采买,或与愿意内附的边疆部落交易,减少长途转运压力。其四,精算民夫徭役,避免误农时,或可以银钱部分替代实役,官府再募工运输……”
他一条条道来,结合前世经济理念与当下时代背景,虽非完美无缺,但思路新颖、考虑周详,兼具可行性与前瞻性,远超寻常书生坐而论道的范畴。
一时间,庭院内鸦雀无声。所有人都被沈墨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与大胆务实的建议所震撼。那几位原本心存疑虑的秀才,脸上的轻视与怀疑早已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难以置信。他们或许在章句之学上能与沈墨一较高下,但在经世致用的实务策论上,差距何止千里!
陈硕更是听得两眼放光,与有荣焉。
老教授抚须微笑,眼中满是赞赏,缓缓道:“沈小友之才,果然名不虚传。不仅诗文清雅,于经济实务之道竟也有如此深刻见解。老夫此前听闻些许闲言碎语,还曾有所担忧,今日一见,方知何为‘真才实学’,何为‘空谈误国’。”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几位面红耳赤的秀才,“县案首之位,实至名归,无人可置疑。”
这番话如定音之锤,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文会结束后,沈墨在文会上展现惊人实务才干的消息,迅速取代流言成为新的谈资。那些质疑的声音在绝对实力面前显得苍白无力,迅速消弭。至少在明面上,再也无人敢公开质疑沈墨的案首之位。
流言风波,被沈墨以举重若轻的方式化解。他的声望经此考验不仅未受损,反而因文会上展现的远超同龄人的见识与沉稳,变得更加坚实。
夜深人静,沈墨书房灯火未熄。
林婉清为他端来一碗宵夜,看着他伏案疾书的背影,轻声道:“夫君,流言之事已了,可以安心准备府试了。”
沈墨停下笔,揉了揉眉心,接过碗对林婉清温和一笑:“让婉清费心了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夜色,“流言虽暂息,但其根源未除。赵元及其背后之人,绝不会就此罢手。”
他放下碗,拿起桌上一封信——这是文会后周县令派人悄悄送来的。信中言语不多,仅提醒他府城水深、人际关系盘根错节,务必谨慎,并提及府城学政衙门中有周县丞的故旧,与赵家亦有关联。
“府试……”沈墨低声自语,指尖轻敲桌面,“那里的风浪,恐怕比县城凶猛十倍。”
他想起周县丞阴鸷的眼神,想起赵元怨毒不甘的面孔。他知道,县城的流言或许只是餐前小点,真正的麻烦必然在府城等候。那里有更强大的对手、更复杂的利益网络,以及更难以防范的阴谋。
周县令的信,证实了他的猜测——府城学政衙门,正是负责组织府试、院试的关键机构。
他将目光投向桌案上那份刚起草完毕的《府试行备疏》,上面罗列了行程、资费、需打点的环节等,陈硕的名字赫然列在同行者之中。
“陈兄热血,可为臂助,但府城之局,光靠热血远远不够。”沈墨眼神变得锐利,“需提前布局,方能应对自如。”
他重新提笔,在纸上缓缓写下:“知己知彼,百战不殆。借力打力,以静制动。”
府试,不仅是学问的较量,更将是智慧与势力的博弈。
沈墨吹熄油灯,走入卧房。窗外月明星稀,万籁俱寂。
然而,在这片寂静之下,通往府城的道路上,似乎已有暗影幢幢。
沈墨与陈硕即将踏上前往府城的旅途。前方等待他们的,是远超县城的繁华,是更为激烈的竞争,是隐藏在锦绣文章下的刀光剑影,以及那一股来自周县丞和赵元、已然吹向府城的“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”的冷冽之风。
他们能否在府城再次站稳脚跟?那隐藏在幕后的“风”,又将从何处袭来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