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城的风波,在沈墨于文会上不动声色展露峥嵘后,表面上已渐趋平息。那些甚嚣尘上的流言,如被日光驱散的晨雾般迅速消散,再无人敢在明面上质疑这位新科县案首的才学。沈家的门庭也恢复了往日宁静,甚至因“文会显才”的美谈,多了几分受人敬重的肃穆之气。
然而,沈墨心中却无半分松懈。他深知,县城的舞台太过狭小,此间风波不过是小水洼里的微澜。真正的惊涛骇浪,藏在府城,藏在即将到来的府试乃至院试之中。周县令那封言辞含蓄的提醒信,如同一记警钟,时刻在他耳畔回响——“府城水深,人际关系盘根错节……府城学政衙门中,有周县丞的故旧,与赵家亦有关联。”
这日,天光微亮,沈墨便已起身。他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埋首书卷,而是伫立在院中日益繁茂的槐树下,静静沉思。林婉清轻步走来,为他披上一件外衫,柔声道:“夫君,清晨露重,当心着凉。”
沈墨握住她微凉的手,心头涌起暖意:“无妨,只是在思虑些琐事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妻子,“婉清,我与陈兄不日便要启程赴府城,家中诸事,便要辛苦你了。”
林婉清莞尔一笑,笑容温婉却透着坚定:“夫君放心前去便是。母亲与小妹我会妥帖照料,族中事务如今也已理顺,断不会让夫君有后顾之忧。”她话音微顿,眼中掠过一丝难掩的忧色,“只是府城不比县城,人心叵测,夫君定要万事谨慎。”
沈墨颔首,目光望向远方,仿佛已穿透院墙,望见那条通往府城、满布未知与挑战的官道:“我晓得。明枪易躲,暗箭难防。县城这一遭不过是小试牛刀,府城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。”
他清楚,赵元及其背后的周县丞在县城折了颜面,绝无善罢甘休之理。县城的流言不过是试探性攻击,真正的杀招,必然留在府试这一更关键、更便于他们动用关系的舞台。学政衙门有其“故旧”,意味着从报名核查、考场安排到阅卷评审,诸多环节都可能暗藏手脚。
用过早膳,陈硕便兴冲冲赶来。他已彻底从流言风波的愤懑中走出,整个人满是对府试的期待与跃跃欲试:“沈兄!行程资费我已大致核算清楚,这是清单,你过目。”他递上一张字迹密密麻麻的纸,“我们何时动身?我已迫不及待想见识府城的繁华了!”
沈墨接过清单细细翻看。陈硕虽家境贫寒,却心思缜密,将车马、住宿、饮食乃至备用银两都列得一清二楚,考虑周全。“陈兄费心了,安排得极为妥当。”沈墨赞许道,“三日后动身。届时还需劳烦陈兄与我同去县衙礼房,办理具结、互结等一应手续。”
“包在我身上!”陈硕拍着胸脯,随即压低声音,“沈兄,周县令信中提及之事……我们是否要提前筹谋?府城那边,可有能借力之人?”
沈墨眼中闪过赞赏。陈硕虽性情耿直豪爽,却非毫无城府,经县城一系列风波,也开始思虑更深层的关节:“我正为此事斟酌。我们在府城人地两疏,贸然寻人恐落入圈套,需寻一个稳妥的切入点。”
他沉吟片刻道:“先父生前虽官位不显,却也曾游学四方,或有几位故交在府城一带。只是多年未曾联络,不知如今境况如何。此外,县学那位老教授,或许也能为我们引荐一二。”这是沈墨目前能想到的两条稳妥路径——借父辈香火情,或凭县学师长人脉,总好过如无头苍蝇般乱撞。
“对!对!还是沈兄考虑周详!”陈硕连连点头。
恰在此时,门外传来敲门声。林婉清前去应门,片刻后带回一封拜帖。帖子未署姓名,只绘着一叶扁舟航行于波涛之上。
沈墨与陈硕对视一眼,皆有疑惑。沈墨接过拜帖展开,内中仅有寥寥数字:“酉时三刻,城南渡口,舟中一叙。”
字迹清隽洒脱,看不出深浅。
“这是何人?”陈硕好奇发问,“行事这般神神秘秘。”
沈墨摩挲着拜帖上的扁舟图案,心中念头飞转。此时机、此邀约方式,对方是友是敌?是周县丞、赵元一方的又一次试探或陷阱?还是另有势力已留意到自己?
“未知。”沈墨缓缓摇头,眼中却泛起几分兴味,“但对方既以这般方式相邀,想必是不愿暴露身份。是福不是祸,是祸躲不过。今晚,我去会他一会。”
酉时三刻,城南渡口。
夕阳余晖将河面染成一片金红,波光粼粼。码头上停泊着几艘渔船与货船,船夫们正收拾缆绳准备归家,喧嚣了一日的渡口渐归宁静。
沈墨依约而至,只见岸边泊着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,船头立着一位青布长衫、头戴斗笠的老者,正背对他凝望河水。观其身形,绝非习武之人,反倒像个寻常船家。
沈墨走近,老者似有所觉,转过身来。斗笠下是一张饱经风霜却眼神清亮的脸:“可是沈墨沈公子?”老者声音沙哑,却透着一股沉稳。
“正是在下。”沈墨拱手为礼。
“请公子上船。”老者做了个请的手势,未多言语。
沈墨略一沉吟,迈步登船。船身微晃,老者随即解缆撑篙,小船轻巧地滑离岸边,驶向河心。
船舱空间不大,却收拾得整洁雅致。一盏油灯悬于舱壁,晕开昏黄温暖的光。灯下一人背对舱门,正俯身端详矮几上的地图。听闻脚步声,那人直起身,缓缓转来。
此人约莫三十年纪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双目开阖间精光隐现。虽身着寻常文士衫,却气度从容,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,又刻意内敛不张扬。
“沈公子,冒昧相邀,唐突之处,还望海涵。”那人微微一笑,声音温和,自有一股令人心折的力量。
沈墨心中微凛,此人气度绝非寻常。他不动声色还礼:“阁下客气了。不知尊驾高姓大名,邀沈某前来所为何事?”
那人未直接作答,伸手示意沈墨落座,亲自执壶为他斟了杯清茶:“沈公子县试连捷,案首之名震动全县,更难得的是于治水、实务策论皆有卓见,令人钦佩。”他目光平和地望着沈墨,“尤其是前日文会上,公子一番关于边镇粮草转运的见解,可谓鞭辟入里,发人深省。”
沈墨心中一震。文会之事虽非绝密,但此人能如此迅速获知详情并精准点出关键,其消息之灵通、关注之密切,远超他的预料。“阁下过誉了,不过是书生之见,纸上谈兵罢了。”
“呵呵,公子过谦了。”那人笑了笑,端杯轻啜,“若只是纸上谈兵,周县令也不会对公子青眼有加,更不会有人因此坐立不安,乃至要将流言蜚语吹向府城了。”
其语平淡,却如惊雷在沈墨耳畔炸响。此人不仅知晓文会细节,竟连周县令的态度、赵元与周县丞的后续动作都了如指掌!
沈墨深吸一口气,知道在此人面前故作姿态已无意义,索性开门见山:“阁下既如此关注沈某,想必非只为夸赞。有何指教,但请直言。”
“好,快人快语。”那人放下茶杯,眼中赞赏更浓,“我邀公子前来,一为亲眼见见你这县城新星的风采,二为给公子提个醒,亦或是结个善缘。”
他手指轻叩矮几上的地图,沈墨瞥见那是一幅江南东道简略舆图,府城位置被做了个不起眼的标记。
“府城之行,于公子而言绝非坦途。”那人语气凝重几分,“学政衙门王通判,与贵县周县丞乃是同科,私交甚笃。而赵家每年送往王府的节礼,分量可不轻。”
王通判!沈墨目光一凝。府试虽由知府主持,然具体考务多由学政衙门负责,通判掌稽核巡查之职,若其有意为难,足可制造诸多麻烦。
“此外,”那人续道,“赵家公子赵元已提前半月抵府,现居城西‘锦绣轩’,与府城学子王明远过从甚密。这王明远之父乃府城绸缎巨商,家财万贯,且与府衙、学政衙门诸多胥吏交情匪浅,其长姐更是嫁与王通判的侄儿。”
一条清晰的敌对脉络在沈墨眼前铺展:周县丞→王通判;赵元→王明远→胥吏网络。他们已在府城织就一张等待沈墨入局的网。
“阁下为何要告知我这些?”沈墨沉声发问。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,对方透露如此关键信息,必有所求。
那人微微一笑,笑容带着几分深邃:“我说了,结个善缘。我看好公子的未来,不忍见明珠蒙尘、小人作祟。至于我的身份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公子可唤我‘舟客’。时机到了,你自会知晓。”
“舟客……”沈墨默念此化名,心知再问无益,转而道,“依阁下之见,沈某此番府城之行当如何应对?”
“舟客”指尖点向地图上的府城:“府城势力盘根错节,牵一发而动全身。王通判虽与周县丞有旧,却也并非一手遮天。知府李大人出身寒门,为官清正,最厌裙带营私;学政张大人乃帝师之后,学养深厚、性情耿直,尤重实学。此二人,便是破局之关键。”
他看向沈墨,目光锐利:“公子之才,尤其是务实之能,便是最好的敲门砖。若能得李知府或张大人青睐,些许魍魉伎俩何足道哉?至于赵元、王明远之流,不过是跳梁小丑,公子只需防备其阴私手段,堂堂科场之上,他们绝非公子之敌。”
这番话与沈墨此前的想法不谋而合。应对阴谋,最好的方式非以阴谋还击,而是凭绝对实力与光明姿态立于更高层面,让阴谋无所遁形。关键在于,如何让李知府与张学政看到自己的“实学”。
“受教了。”沈墨真心实意地拱手致谢。“舟客”的信息,让他对府城局势有了更清晰认知,也坚定了应对策略。
“不必言谢。”“舟客”摆摆手,复又转身望向舱外漆黑的河面,“夜已深,公子请回吧。预祝公子府试连捷,鹏程万里。”
小船不知何时已悄然驶回渡口。沈墨深深看了眼“舟客”的背影,再次拱手,转身下船踏上河岸。
他走出不远,回头望去,那艘乌篷船已融入夜色,消失在水波之中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与“舟客”的会面,让沈墨心中最后一丝不确定性彻底消散。敌我形势已然明朗,前路虽险,方向却十分明确。
回到家中,他将与“舟客”会谈的核心信息(隐去其神秘身份)简要告知陈硕。陈硕听得既心惊又振奋:“没想到府城局面这般复杂!但‘舟客’所言极是,沈兄,只要我们文章做得精深,实务策论能惊动上官,又何惧那些小人!”
“正是此理。”沈墨点头,“出发前这几日,我们需再办妥两件事。”
其一,是完善府试备考。经义文章需精益求精,而沈墨将重点放在时政策论上。他依“舟客”线索,推测府试策论大概率涉及漕运、税赋、边备等朝廷关注的实务。凭借过人的记忆力与逻辑分析能力,他将前世的经济管理理念与本朝政策数据结合,精心梳理出数个策论方向,凝练核心论点与支撑论据,务求言之有物、见解深刻、数据详实。
其二,是铺垫人脉。沈墨翻出先父遗留的书信与旧游记,从中寻得几位府城故交的线索,斟酌言辞写下拜帖书信,说明赴考来意,望求前辈指点;同时通过老教授,拿到了一封致府城致仕老翰林(与张学政有师生之谊)的引荐信。这些人脉虽难直接提供庇护,却能在关键时刻提供发声或求证渠道,避免被全然蒙蔽。
三日后,一切准备就绪。
清晨,天色微熹,薄雾未散。沈家小院门前停着一辆雇来的青篷马车。林婉清细心将最后一件行李——一个崭新书箱,装入车内。箱中除文房四宝、备考书籍,还塞满了她亲手制作的便携干粮点心。
沈母拉着沈墨的手,眼含热泪千叮万嘱:“墨儿,此去府城定要照顾好自己,万事谨慎,莫与人争执,却也莫要怯懦……”
沈墨望着母亲斑白的鬓角,心中酸涩,郑重应道:“母亲放心,孩儿谨记。家中之事,劳母亲与婉清费心。”
林婉清走到他面前,为他理了理衣襟,低声道:“夫君,早日归来。”千言万语,尽在这一句之中。
沈墨握紧她的手,用力点头。
此时,陈硕背着简单行囊风风火火赶来,与沈母、林婉清见过礼。
时辰已到,不容耽搁。沈墨与陈硕登车,车夫挥鞭,车轮辘辘启动。
沈墨掀帘回望,晨曦中渐渐远去的小院,以及院门前伫立凝望的两道纤细身影,让他心中涌起复杂情绪——有对家人的不舍,有对前路的谨慎,更有一往无前的决心。
马车驶出县城,踏上通往府城的官道。道路陡然宽阔平坦,车马行人也多了起来。两旁田野阡陌纵横,远处山峦起伏,展露出与县城周边截然不同的开阔气象。
陈硕兴致勃勃,不时指着窗外景致与沈墨攀谈。沈墨虽也欣赏沿途风光,心神却更多沉浸在思虑中,反复推敲可能遭遇的刁难与应对之策。“舟客”的话语、周县令的提醒,在他脑海中拼出府城权力格局的模糊轮廓。
途中驿站歇息时,他们也能听到其他赴考学子对府试的议论。不少人对沈墨这位“治水案首”充满好奇,也有人语气酸涩、不以为然。沈墨与陈硕只是安静用餐,却将各类信息默默收入耳中。
越靠近府城,空气中的紧张与竞争感便越浓烈。偶尔可见装饰华丽的马车疾驰而过,车中锦衣学子神情倨傲;也能看到徒步而行的寒门士子,风尘仆仆却目光坚定。
数日跋涉后,一个午后,马车驶上一处高坡。陈硕忽然指着前方惊呼:“沈兄,你看!”
沈墨循声望去,心中亦是一震。
远方地平线上,一座巨城轮廓巍然耸立。高大城墙蜿蜒如龙,一眼望不到尽头;城楼飞檐翘角,气势恢宏;城内屋宇鳞次栉比,无数车马人流如蚁群般穿梭于城门之间,鼎沸的人气即便相隔甚远,也仿佛能隐隐传来。
夕阳金辉洒在城头,为这座繁华府城镀上一层耀眼光芒,既令人心生向往,又透着深不可测的威严。
府城,到了。
马车随人流缓缓驶近巨大的城门。越是靠近,越能感受这座城市的庞大与喧嚣。城门口兵丁值守,盘查往来行旅,入城队伍蜿蜒曲折,各色口音、装扮的人混杂一处,空气中弥漫着尘土、汗水与货物交织的气息。
陈硕看得眼花缭乱,低声道:“沈兄,这府城果然比咱们县城繁华百倍!”
沈墨默默点头,目光却敏锐地扫视周遭。他注意到城门附近的茶摊、货摊后,有不少目光在打量新入城的人,尤其是他们这般明显的赴考生员。那些目光或好奇、或审视,甚至带着不怀好意。
“谨言慎行。”沈墨低声提醒,“从现在起,我们已入局中。”
按事先计划,他们未选考棚附近价高且鱼龙混杂的客栈,而是凭老教授的关系,预定了城东南的“清远客栈”。此处清静雅致,多接待过往文士,且毗邻府学宫与知名书坊,便于打听消息、购置时文选编。
缴完入城税,马车驶入府城。城内青石板街道宽阔整洁,可容数辆马车并行;两旁店铺林立、旌旗招展,绫罗绸缎、珠宝首饰、南北干货、地方小吃一应俱全;叫卖声、吆喝声、车马声汇成一片,构成府城独有的繁华乐章。
陈硕如刘姥姥进大观园般新奇,沈墨虽也感慨此地盛景,却始终保持冷静观察。他留意到巡城兵丁数量不少且精神面貌迥异县城,也看到深宅大院前规制不凡的马车,暗记其主人身份。
马车在清远客栈门前停下。客栈门面不大却干净利落,黑底金字匾额透着书卷气。掌柜是位中年文人,验过老教授的书信后态度颇为客气,亲自引他们至后院僻静的上房。
安顿好行李略作梳洗,沈墨便对陈硕道:“陈兄,我们出去走走,熟悉环境,尤其是去府学宫与考棚附近看看。”
“好!”陈硕立刻应下,正想逛逛府城。
两人出了客栈,看似随意漫步,实则沈墨目标明确,暗记沿途主干道、衙门位置(府衙、学政衙门)及关键店铺(药铺、笔墨店、信誉银号)。
当他们拐过街道、远远望见府学宫庄严大门时,旁边气派的“望江楼”里恰好走出一群锦衣学子。为首者面色苍白、眼神阴鸷,正是先一步抵府的赵元;其身旁跟着一位锦袍玉带、满脸傲气的公子哥,想必便是与王通判有亲的王明远。
赵元一眼便瞥见街对面的沈墨与陈硕,先是一愣,随即勾起一抹冰冷恶意的笑容。他用胳膊碰了碰王明远,朝沈墨方向努了努嘴。
王明远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,目光在沈墨身上停留片刻,那眼神如同打量货物,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审视。他低声对赵元说了几句,赵元脸上的笑意愈发得意。
双方隔着喧嚣街道,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。
无一言一语,可那无形的敌意与挑衅,却如实质般弥漫开来。
王明远忽然一笑,抬手对着沈墨方向,轻轻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。动作虽细微,却在紧张的对视氛围中,显得格外清晰刺眼。
陈硕气得脸色涨红,就要上前理论。沈墨却一把拉住他,面色平静无波,仿佛未瞧见这侮辱性手势,只深深看了眼王明远与赵元,似要将二人模样刻入脑海。
随即,他拉着陈硕转身汇入人流,径直朝府学宫方向走去。背影挺拔从容,将身后的挑衅与喧嚣彻底隔绝。
赵元望着他们的背影冷哼一声:“倒是沉得住气。”
王明远把玩着玉佩嗤笑道:“沉得住气?不过是强装镇定罢了。到了这府城,是龙得盘着,是虎得卧着。何况……不过是个县城来的土鳖。”他眼中闪过阴冷,“元弟放心,客栈我已安排妥当,‘惊喜’很快就到。这府试之路,我让他第一步都迈不出去!”
沈墨与陈硕的身影消失在街角。
府城的天空,不知何时聚起乌云,隐隐传来雷声。
山雨,欲来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