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雪未歇,反倒愈发狂烈。沈墨搀扶着母亲周氏,护着妹妹沈晴,踏雪而行,步履维艰。离开了那座虽已破败却尚能遮风挡雨的祖宅,他们此刻的目的地,是位于城西一隅的一处老宅。那是沈家早已弃置不用的旧屋,也是族老沈文正口中“念及亲情”,留给他们最后的容身之所。
身后,祖宅的大门在钱掌柜家丁的“看守”下缓缓闭合,隔绝了过往所有的繁华与安宁。母亲周氏一步三回头,泪水早已哭干,只剩满脸麻木的凄楚。妹妹沈晴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角,小脸冻得青紫,眼中满是惊恐与茫然。
沈墨一手扶着母亲,一手护着妹妹,清俊的面庞上无半分波澜,唯有紧抿的唇线,泄露了他内心的翻涌。父亲的棺椁暂且停灵于祖宅偏院,需尽快安葬,而眼前最急迫的,是寻一处能让他们熬过这个寒冬的落脚之地。
穿过几条愈发狭窄破败的巷弄,终于在一处几乎被积雪掩埋的矮墙前停步。所谓的“老宅”,不过是几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,院墙颓圮大半,木门腐朽不堪,在风中发出吱呀的哀鸣。
“就…就是这里了?”周氏望着眼前的景象,身形一晃,险些栽倒。这与昔日的沈府相比,简直是云泥之别。
沈墨用力扶住母亲,声音沉稳依旧:“母亲,暂且安身。只要人在,便有希望。”
他推开那扇几近散架的木门,一股混杂着霉味与尘土的寒气扑面而来。屋内空空荡荡,仅有几张缺腿断脚的桌椅歪倒在地,墙角蛛网密布,屋顶可见数处破洞,雪花正簌簌往里飘落。地面潮湿冰冷,连一张像样的床铺都没有。
真正的家徒四壁,一无所有。
沈晴吓得往哥哥身后缩了缩,小声啜泣:“哥哥,冷…晴儿好冷…”
沈墨心中一酸,脱下自己略显单薄的外袍,裹在妹妹身上,柔声道:“晴儿不怕,哥哥这就生火,很快就暖和了。”
他将母亲扶到一块稍显干净的墙角坐下,随即动手收拾。清理杂物,寻来几块砖头垒起简易灶坑,又出门在院角的柴堆里翻找——那里只剩些受潮的朽木。他费了不少气力,才勉强引燃一堆微弱的火苗,给这冰窖般的屋子,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。
就在沈墨刚将火生起,准备烧些热水给母亲和妹妹暖身时,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与叫嚣声。
“沈墨!滚出来!”“占了老子的地方,问过老子同意了吗?”
只见五六个彪形大汉闯入院中,为首一人,身材高大,满脸横肉,身着厚厚的棉袄,双手叉腰,正是昔日沈府的车夫头子赵虎。此人曾是沈文远颇为信任的下人,掌管府中车马出行,沈家落难后,他第一时间卷了些细软跑路,不料此刻竟出现在这里。
他身后跟着的,也都是些昔日沈府的家丁护院,此刻个个面带不善,捋袖揎拳,显然来者不善。
沈墨站起身,将母亲与妹妹护在身后,目光平静地看向赵虎:“赵虎?你来何为?这里是沈家旧宅,与尔等何干?”
“旧宅?”赵虎嗤笑一声,唾沫星子横飞,“沈墨,你还当自己是沈家大少爷?这破地方虽是沈家的,却早就归我们兄弟几个看管了!里面还有些我们落下的家当,你们就这么闯进来,经谁允许了?”
他身后一个瘦高个家丁也跟着起哄:“就是!谁知道你们会不会偷拿我们的东西?赶紧滚出去!”
周氏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赵虎怒斥:“你…你们这些忘恩负义之徒!当年文远待你们不薄,如今我们刚遭逢大难,你们便…便落井下石!”
“待我们不薄?”赵虎打断周氏的话,脸上露出讥讽的狞笑,“夫人,那都是从前的事了!如今沈家彻底败了,欠了一屁股债,这破屋子,族里早就弃之不顾,便是我们兄弟几个的落脚处!识相的,赶紧带着你那病弱老娘和稚龄妹妹滚蛋,别脏了爷的地!”
言语恶毒刻薄,不堪入耳。沈晴被吓得放声大哭,周氏更是眼前发黑,险些气晕过去。
沈墨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。先前的族老债主,尚且披着一层虚伪的礼仪外衣,而眼前这些恶奴,却是赤裸裸的欺凌,要将他们最后一丝尊严也碾踩于脚下。他深知,与这些人讲道理毫无用处,他们信奉的,唯有弱肉强食。
“赵虎,”沈墨的声音不高,却透着刺骨的寒意,“趁我还能好好说话,带着你的人,立刻离开。”
赵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,与身后的家丁一同哄笑起来:“哎哟喂,沈大少爷,好大的威风!怎么?还以为自己是官老爷家的公子哥儿?老子今天偏不走,不但不走,还得请你们滚蛋!”
说罢,赵虎上前一步,伸手便要去推搡沈墨。他仗着人高马大,压根没把这个看似文弱的少年放在眼里。
就在赵虎的手即将触碰到沈墨肩膀的刹那,沈墨动了。
他未曾闪避,左脚迅捷向前踏出半步,身形微侧,右手如闪电般探出,精准扣住了赵虎伸来的手腕。同时,左手手肘借着身体前冲的力道,狠狠撞向赵虎腋下的薄弱之处!
这一击,并非寻常斗殴,而是沈墨融合了父亲所教拳脚与自身冷静观察后的绝杀技,讲究快、准、狠,一击制敌!
“呃啊!”赵虎万万没料到沈墨敢还手,更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少年出手如此刁钻狠辣!腋下剧痛传来,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,他痛呼着向后踉跄。
沈墨得势不饶人,扣住赵虎手腕的右手顺势向后一拽,脚下同时巧妙一绊。
“噗通!”一声闷响,人高马大的赵虎竟被他一个利落的过肩摔,重重砸在冰冷的泥地上,溅起一片雪泥。
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,所有人都惊得愣住了。
那些原本气焰嚣张的家丁,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难以置信地看着躺在地上呻吟的赵虎,又望向站在原地、气息微乱却眼神冷冽如刀的沈墨。
他们哪里知晓,沈墨虽看似文弱,父亲沈文远早年曾教过他强身健体的拳脚,更重要的是,他心性远超常人的冷静,能在瞬间捕捉对手破绽,予以雷霆反击。
沈墨一脚踏在赵虎的胸口,阻止他挣扎起身。他俯视着因疼痛与惊愕而面目扭曲的赵虎,声音不大,却字字如冰刃,刺入每个家丁的耳中:
“我沈家虽落难,却还轮不到你们这些背主忘义之徒来欺辱!”“这屋子,是族中所赐,便是我的立足之地。谁再敢踏进一步、口出恶言、惊扰我母妹……”
他脚下微微用力,赵虎顿时发出杀猪般的惨嚎。
“我便废了他,说到做到!”
他的目光扫过其余家丁,那眼神中的决绝与狠厉,让这些平日里只会欺软怕硬的下人遍体生寒。他们望着被轻易制服的赵虎,再看看仿佛脱胎换骨的沈墨,竟无一人敢上前半步。
躺在地上的赵虎更是肝胆俱裂,他从沈墨的眼神里,看到了真正的杀意——那绝非一个少年该有的眼神。他毫不怀疑,若再纠缠,这个看似文静的少年真的会下死手。
“滚!”沈墨收回脚,冷冷吐出一个字。
赵虎如蒙大赦,连滚带爬地起身,捂着疼痛的胸口与胳膊,带着一群噤若寒蝉的家丁,狼狈不堪地逃出了小院,连一句狠话都不敢留下。
院内重归寂静,只剩柴火燃烧的噼啪声与风雪呼啸之声。
周氏与沈晴皆惊得呆住了,她们望着沈墨,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儿子与哥哥。刚才那一刻的沈墨,陌生得让人胆寒,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感。
赶走了恶奴,沈墨深吸一口气,平复了急促的呼吸与翻涌的气血。他转身,望见母亲与妹妹惊魂未定的眼神,心中一软,语气恢复了平和:“母亲,晴儿,没事了。坏人已经被我打跑了。”
他重新蹲下身,拨弄着火堆,让火焰烧得更旺。温暖的火光驱散了些许寒意,也稍稍安抚了受惊的母女。
然而,现实的残酷并未远去。屋内依旧破败漏风,粮米所剩无几,母亲忧思成疾、身体虚弱,妹妹年幼受惊、亟需照料。而那六千五百两银两的巨债,如悬顶利剑,三日之期,已然过半。
他该如何破局?去码头扛活?且不说他这副身子能否承受重负,即便能,所得酬劳对于巨债而言,不过是杯水车薪。变卖母亲的首饰?早已在父亲下狱时,尽数变卖打点,所剩无几。难道真要走投无路了吗?
就在这时,院外传来一阵轻浅的脚步声——不同于赵虎等人的粗暴,这脚步声带着几分迟疑与小心翼翼。
沈墨瞬间警惕起来,站起身,将母亲与妹妹护在更靠里的位置,目光锐利地望向院门。难道是赵虎去而复返?还是钱掌柜等不及,派人前来监视逼迫?
在沈墨戒备的目光中,院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。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,她披着一件厚厚的斗篷,兜帽边缘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,面颊沾着些许风雪留下的红晕,手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食盒与一个包袱。
她抬起头,露出一张清秀温婉的脸庞,眼神清澈,带着一丝关切与担忧,望向屋内形容狼狈却脊梁挺直的沈墨。
“沈…沈公子,”她的声线轻柔,宛若雪夜中悄然绽放的寒梅,“我…我叫林婉清。听闻你们搬来了这里,天寒地冻,我带了些吃食与衣物过来…”
风雪依旧肆虐,但这破败的院落里,似乎因这女子的到来,悄然投入了一缕微光。
这缕光,是绝境中的希望开端,还是另一段纠葛的起始?沈墨望着这个不期而至的少女,心中警兆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流交织涌动。她是谁?为何偏偏在此刻出现?所有的疑问,都凝聚在这风雪夜的初次相逢之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