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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扫地出门

紫袍志 苍王爷 4020 2025-12-04 20:08

  破屋内的火光摇曳,映照着林婉清温婉而略带局促的脸庞。她手中的食盒散发着诱人的食物香气,与这破败寒冷的环境格格不入。

  沈墨眼中的锐利与戒备并未全然消散,他审视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少女。林婉清?他迅速在记忆中搜寻,隐约记得是城中林乡绅家的千金,两家此前虽无深交,却也算有过一面之缘。只是此刻沈家落难、人人避之不及,她的出现着实蹊跷。

  “林小姐?”沈墨的声音依旧带着疏离的客气,“风雪交加,不知小姐莅临寒舍,有何见教?”他并未去接那食盒与包袱,目光如炬,仿佛要穿透她笑容背后的真实意图。

  林婉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脸颊微红,却未曾退缩,反而将食盒往前又递了递,声音轻柔却坚定:“沈公子,伯母,沈姑娘。家中听闻沈家变故,家父…家父心中感念沈伯父清名,深知你们搬来此处,定然缺衣短食,故让我送些日常用度过来,略尽绵薄之力。并无他意,还请…还请莫要推辞。”

  她的眼神清澈,满含真诚的关切,绝非作伪。尤其当她瞥见蜷缩在墙角、冻得瑟瑟发抖且面有菜色的周氏与沈晴时,那抹同情更是发自肺腑。

  周氏挣扎着想起身道谢,却被沈墨用眼神制止。他深知人心险恶,此刻任何一丝来自外界的“好意”,都可能藏着未知的代价。

  “林小姐好意,沈墨心领。”沈墨缓缓开口,语气稍缓,却依旧未曾接受,“只是沈家如今处境艰难,不便连累他人。这些物品,还请收回。”

  林婉清闻言,眼中闪过一丝失落,却很快化为理解。她轻轻将食盒与包袱放在屋内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破桌上,后退一步,柔声道:“沈公子多虑了。家父常言,沈伯父为官清正,令人敬仰。雪中送炭,不过是遵循本心,何谈连累?这些东西不值分文,只是一点心意,若能帮你们熬过这几日,便是它们的造化了。”

  她顿了顿,目光扫过漏风的屋顶与空荡的四壁,眼中忧虑更甚:“天色已晚,婉清不便久留。只望…只望沈公子与伯母、妹妹,多多保重。”

  说罢,她对着沈墨与周氏微微福了一礼,便转身踩着积雪匆匆离去,那纤细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夜色中。

  屋内重归寂静,只剩食盒散发的香气,印证着方才那短暂却真切的温暖。

  沈墨望着桌上的东西,沉默片刻。母亲周氏叹了口气:“墨儿,这林小姐,瞧着倒是个好心肠的…”

  “母亲,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沈墨走到桌边,打开食盒,里面是尚冒着热气的馒头、肉羹与一壶热汤。包袱里则是几件厚实的棉衣,以及一些治疗风寒的药材。东西虽普通,却正是他们眼下最急需之物。

 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,确认无误后,才将温热的汤羹先递予母亲与妹妹。“吃吧,母亲,晴儿。无论如何,先活下去。”

  看着母亲与妹妹狼吞虎咽地吃下这顿久违的热食,脸上渐渐恢复了一丝血色,沈墨心中五味杂陈。林婉清的善意如同绝境中的一根稻草,可压垮骆驼的,是即将到来的、更沉重的现实。

  一夜无话,唯有风雪呜咽。次日清晨,雪势稍歇,天色却依旧阴沉得骇人。

  沈墨早早起身,用林婉清送来的药材给母亲煎了药,又收拾了一番破屋,心中却在飞速盘算着如何筹措那六千五百两银两。时间仅剩最后两日,希望渺茫得如同天边的阴云。

  然而,不等他出门寻找生机,讨债的人,已然登门。

  来者依旧是钱掌柜,以及作为“见证”的大族老沈文正与几位族亲。不同的是,这次他们带来了正式文书——一份提前拟好的“抵债契约”。

  “沈公子,三日之期,已过一日。钱某心中记挂,特来问问,银两可曾筹备妥当?”钱掌柜皮笑肉不笑地说道,目光扫过桌上尚未收拾的林家食盒,闪过一丝诧异,却并未多言。

  沈墨心中冷笑,面上却不动声色:“钱掌柜倒是心急。三日之约,似乎尚未到期吧?”

  “嘿嘿,早点定下来,大家都安心。”钱掌柜从袖中抽出一卷文书,“这是抵债契约,沈公子过目。只需在上面签字画押,交出祖宅与田产的地契、房契,此前的债务便一笔勾销。”

  沈文正也在一旁帮腔:“墨儿,形势比人强。签了吧,也好了却一桩心事,你们母子也好…另谋生路。”他话说得冠冕堂皇,眼神却始终躲闪着沈墨的目光。

  沈墨接过契约,逐字逐句仔细审阅。眉头渐渐蹙紧——这份契约不仅要求以祖宅和田产抵偿全部债务,条款更是苛刻至极,其中竟有一条明文规定:“自此之后,沈墨一家与沈氏主宗再无瓜葛,不得再以沈氏族人自居,亦不得再以任何理由追究祖产事宜”。

  这是要将他这一支,彻底从族谱中剥离出去!不仅要夺产,更要绝情断义!

  “族老,”沈墨抬起头,目光锐利地直视沈文正,“以产抵债,我无话可说。但这‘脱离宗族’一条,是何用意?父亲尸骨未寒,便要将他这一支彻底逐出家门吗?”

  沈文正老脸一红,有些挂不住,强自辩解道:“此乃…此乃为了你们好!免得日后族中再有人借此生事,牵连你们。这也是族中一致的决议…”

  “一致的决议?”沈墨声音冰冷如铁,“恐怕是某些人,怕我父亲之事日后若有机会平反,会影响到他们在族中的地位与既得利益吧?急着切割,未免做得太过难看!”

  被说中心事,沈文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恼羞成怒:“沈墨!休得胡言!族中决议,岂容你置喙!这契约,你签也得签,不签也得签!否则,今日便将你们轰出这老宅,看你们能往何处去!”

  钱掌柜也阴恻恻地威胁:“沈公子,别忘了,白纸黑字的借据还在我手中。闹到公堂上,你们照样保不住产业,还要多添一桩官司!”

  压力如山,再次倾轧而来。屋内的周氏听得真切,又是一阵悲泣。

  沈墨握着那份沉甸甸的契约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。他深知,此刻硬抗已无意义。对方准备充分,法律、族规、舆论,似乎都站在他们那边。继续僵持,只会让母亲与妹妹连这最后的破屋栖身之所都失去。

  沈墨闭上眼,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,将翻腾的怒火与屈辱强行压下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。

  “笔。”他伸出手,声音毫无波澜。

  钱掌柜与沈文正皆是一愣,未料他转变如此之快。钱掌柜立刻示意手下递上早已备好的毛笔与印泥。

  沈墨接过笔,目光再次扫过契约上那刺眼的“脱离宗族”条款。这笔落下,不仅意味着祖传家业尽失,更意味着与宗族的精神割裂——父亲一生珍视家族声誉,若在天有灵,见此情景,该何等心痛。

  但他别无选择。存地失人,人地皆失;存人失地,人地皆存。这个道理,他比谁都明白。此刻的退让,是为了留住有用之身,是为了日后能连本带利地讨回一切!

  他不再犹豫,在那份屈辱的契约上,签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沈墨。二字力透纸背,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随即,他又在签名旁按下了一个鲜红的手印。

  红色指印落在雪白的纸上,刺目惊心。

  “地契与房契,在祖宅书房暗格之中,你们自去取吧。”沈墨丢下笔,声音淡漠得仿佛失去的不是祖传家业,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事。

  钱掌柜大喜过望,一把抓过契约,仔细查验签名与手印,确认无误后,脸上笑开了花:“沈公子果然是信人!痛快!那钱某就却之不恭了!自此,你我两清!”他小心翼翼地将契约收好,仿佛捧着稀世珍宝。

  沈文正也松了口气,复杂地看了沈墨一眼,似乎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挥了挥手:“既然如此…墨儿,你们…好自为之吧。”说罢,便与钱掌柜一行人,如同来时一般匆匆离去,生怕沈墨反悔。

  院子里,再次只剩下沈墨母子三人,以及那份刚刚签署的、象征着失去一切的契约所带来的死寂。

  周氏再也忍不住,冲出来抱住沈墨,放声痛哭:“我的儿啊…是娘没用…是娘对不起你,对不起沈家列祖列宗啊…”

  沈晴也抱着哥哥的腿,呜呜啜泣。

  沈墨任由母亲抱着,身体僵硬。他抬起头,望着灰蒙蒙的天空,雪花落在面颊,冰寒刺骨,却远不及心底翻涌的凉薄。

  安抚下悲痛欲绝的母亲与受惊的妹妹,已是傍晚。

  沈墨独自一人,踏着积雪,来到了城外父亲的坟前。

  新坟孤寂,墓碑冰冷。沈墨跪在坟前,抓起一把冰冷的泥土,紧紧攥在掌心。

  没有眼泪,没有哭嚎。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。

  “父亲,”他开口,声音沙哑而低沉,却带着磐石般的坚定,“您看到了吗?这就是您曾经守护的族亲,这就是您信奉的世道。他们夺走了我们的家,我们的田,甚至…想要剥夺我们姓沈的资格!”

  他抬起头,眼中燃起两簇幽暗的火焰,那是不屈的意志与滔天的愤懑。

  “但是,他们夺不走我的命,夺不走我的心,更夺不走您留给我的智慧与骨气!”“今日之辱,孩儿刻骨铭心。今日所失,他日必当百倍、千倍讨还!”“那些陷害您的,逼迫我们的,落井下石的,有一个算一个,我沈墨在此立誓,绝不会放过他们!”“我要查明您冤死的真相,我要让沈氏门楣,以最耀眼的方式重立于世!”“我要让这天下人知道,寒门之子,亦可搅动风云,亦可…权倾天下!”

  每一个字,都像是从胸腔中挤压而出,带着血的温度,烙印在这风雪坟茔之间。

  誓言已立,前路已绝。

  失去了祖产庇护,被宗族抛弃,虽以契约抵偿了巨债,可屈辱犹在。仅凭一个十六岁的少年,如何在这世间立足?又如何去实现那听起来如同痴人说梦般的誓言?

  所有的希望,似乎都已断绝。

  然而,沈墨的眼中,却在立下誓言的那一刻,迸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。

  那是对命运的不甘,是对复仇的渴望,更是对未来的…无限野望。

  路,在脚下。即便布满荆棘,他也要用双脚,踏出一条血路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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