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小叔子今天不对劲!
那火焰一生起,便再难熄灭。
黎子述抱着怀里温软的小侄女,向前迈出了一步。
“爹,二哥。”他开口,声音因缺水而沙哑,却异常清晰。
田里,那两头“人形耕牛”闻声猛地一顿,缓缓回过头来。
当看清是黎子述时,黎大安和黎正刚的脸上都浮现出混杂着惊愕与茫然的神情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跑这儿来了?”黎大安喘着粗气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疑惑。
还不等黎子述回答,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惊慌的呼喊追了上来。
“我的小祖宗!你疯了不成!”冯翠莲一把抢上来,想从黎子述怀里夺过黎子诺,又怕拉扯间伤了孙女,急得团团转,“你身子还没好利索,跑这毒日头底下做什么!快,快跟娘回去躺着!”
她的声音尖利而焦虑,仿佛黎子述不是站在田埂上,而是站在了悬崖边。
这种过度保护的紧张,恰恰凸显了全家人对他那“读书人”身份的固有认知——他是金贵的,是易碎的,是万万碰不得半点农活的。
然而,黎子述只是侧身避开了母亲伸来的手,将怀里的黎子诺放了下来,摸了摸她的小脑袋:“诺诺,去阿奶那里。”
小丫头乖巧地点点头,跑向了冯翠莲。
没了怀里的“累赘”,黎子述的意图更加明显。
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二哥黎正刚肩上那根粗糙的麻绳,一字一句道:“二哥,让我来。”
此话一出,整个田埂上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风似乎都停了。
只有烈日炙烤着龟裂土地发出的细微声响,和众人愈发沉重的呼吸声。
冯翠莲以为自己听错了,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,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:“述儿,你胡说什么!那是你能干的活吗?快跟娘回去!”
大嫂姜清远一直沉默地站在不远处,此刻也忍不住抬起头,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小叔子。
而二嫂董芳华,则抱着手臂,嘴角撇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,仿佛在看一出不知天高地厚的闹剧。
“娘,我没事。”黎子述拨开母亲的手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,“我就试试。”
他没有大声争辩,也没有激烈反抗,可正是这种超乎寻常的冷静,让全家人都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压力。
眼前的黎子述,像是被抽换了灵魂,那个只会伸手要钱、稍有不顺就暴跳如雷的“神童”,变成了一个他们完全看不懂的陌生人。
这种感觉,让惊愕慢慢转向了隐隐的不安。
黎大安深深地看了小儿子一眼,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,没有了以往的阴郁和不耐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坚定。
他沉默了许久,最终像是妥协了一般,对二儿子黎正刚沉声道:“让他试试吧。”
“爹!”冯翠莲和黎正刚同时惊呼。
“让他试。”黎大安又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,“摔个跟头,就知道地不是那么好种的了。”或许在他看来,让这个眼高手低的儿子亲身体验一下农活的苦楚,比说教一百句都管用。
黎正刚见父亲发了话,虽然满心不情愿,也只能无奈地从肩上卸下了那根磨得油光发亮的犁绳。
黎子述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对于农家子弟来说过于干净的布鞋,毫不犹豫地弯腰脱下,随手扔在田埂上。
他赤着脚,踩进了被太阳晒得温热的泥土里。
柔软又带着韧性的泥土包裹住他的脚掌,一种陌生的触感让他身形一晃。
他学着父亲和二哥的样子,将缰绳套在自己瘦削的肩膀上。
那粗糙的麻绳接触到皮肤的瞬间,一股火辣辣的刺痛感传来,仿佛有砂纸在用力摩擦。
“嘿!”
黎子述沉喝一声,弓下腰,将全身的力气都灌注在双腿上,猛地向前发力。
然而,想象中犁头破开土层的画面并未出现。
那古老的曲木犁纹丝不动,反倒是一股巨大的反作用力传来,让他本就虚浮的下盘一软,脚深深地陷进了泥里,整个人狼狈地向前一个趔趄,差点摔了个狗啃泥。
“噗嗤——”
一声压抑不住的笑声从田埂上传来,是二嫂董芳华。
她虽然很快就用手捂住了嘴,但那双眼睛里的嘲弄却丝毫未减。
连一直怯生生躲在奶奶身后的黎子诺,看到小叔叔这滑稽的模样,也忍不住偷偷笑弯了眼睛。
黎子述的脸瞬间涨得通红。
他前世是靠脑子吃饭的状元,何曾受过这种“体力”上的羞辱!
一股不服输的狠劲从心底涌了上来。
他咬紧牙关,双目圆睁,像一头被激怒的幼兽,再一次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。
“起!”
这一次,犁头终于晃动了一下,勉强在坚硬的土地上划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。
成功了!
黎子述心中一喜,卯足了劲,拖着那沉重的木犁,步履蹒跚地向前挪动。
一步,两步……他的双腿在打颤,肩膀上的皮肤已经被磨得通红,汗水像溪流一样从额角淌下,模糊了视线。
肺部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炭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痛。
他内心早已崩溃,理智在疯狂叫嚣着让他放弃,可身体却像有了自己的意志,死死拽着那根绳索,一步一步,倔强地在田地里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这画面,悲壮又可笑。
一个本该在书斋里挥毫泼墨的读书人,此刻却像一头笨拙的牲口,用自己孱弱的血肉之躯,对抗着广袤而沉重的大地。
田埂上,董芳华悄悄拉了拉丈夫黎正刚的衣袖,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:“当家的,你看他那样子,是读书读傻了,还是摔坏了脑子?”
黎正刚皱着眉,闷声不吭。
董芳华眼珠一转,算计的光芒在眼中一闪而过,继续低语:“我寻思着,他要是真不想读了,倒也是件好事。你看他这身子骨,就算再去考,八成也考不上。要是不读了,咱家每年能省下多少笔墨纸砚的钱?你也不用成天给地主家打长工,那钱攒下来,等我肚子里的娃生下来,不比填他那个无底洞强?”
“你胡说八道什么!”黎正刚压着火气瞪了她一眼,“那是我亲弟弟!”
嘴上虽在呵斥,但他看着田里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,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变得复杂起来。
董芳华的话,像一根毒刺,精准地扎中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、最不敢承认的念头。
就在黎子述感觉自己快要被活活累死,意识都开始涣散的时候,他的大脑却在极度的疲惫中,迸发出了一丝清明。
不对劲!太不对劲了!
他前世在博物馆和历史纪录片里见过古代农具的复原模型。
这个犁……太费力了!
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身后的木犁上。
直辕、长柄、没有可以调节犁头入土深浅的装置……这是最原始的直辕犁!
需要两三人合力才能勉强操作。
一个被遗忘在记忆角落里的名词,如同一道闪电,猛然劈开了他混沌的思绪!
曲辕犁!
唐代出现的曲辕犁,不仅改直辕为曲辕,大大缩短了犁柄,还增加了犁评、犁箭等部件,变得轻便、灵活、易于操纵,甚至可以做到一人一牛,深耕浅耕随心所欲。
那才是真正代表了古代农业生产力飞跃的农具!
跟那个比起来,自己现在拉的这个,简直就是个设计失败的残次品!
“曲辕犁……肯定比这个好拉……”
这个念头如同野火,瞬间燎遍了他的整个大脑。
一瞬间,身体的极度痛苦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灵光乍现给冲淡了。
他那双因为力竭而几乎要失去焦距的眼睛,骤然爆发出骇人的亮光!
那是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狂喜,一种找到了破局关键的隐秘兴奋!
黎大安看着儿子那副几乎要虚脱却又眼神发亮的癫狂模样,心头一紧,大步上前,一把从他肩上夺过了犁绳。
“行了!给我滚回去!”
黎子述被这股力道一带,踉跄着后退两步,终于脱离了那沉重的束缚。
他没有再坚持,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,更重要的目标正在脑海中疯狂构建。
他缓缓直起身,一股前所未有的酸麻剧痛猛地从腰背处炸开,像无数根钢针,瞬间扎遍四肢百骸,让他差点没能站稳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被绳索磨出红痕、连笔都快握不住的手,再看看不远处那笨重简陋的木犁,眼神里那属于现代工程师的智慧光芒,与这具身体不堪一击的孱弱,形成了最尖锐的对峙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