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东郊外的旧宅院,在林婉清连日的悉心操持下,已然脱胎换骨。
破损的院墙被仔细修葺,院中的杂草尽数清除,地面也打理得平平整整。原本阴暗的房舍变得窗明几净,新糊的窗纸将明亮的晨光引入室内。屋内依照沈墨的规划,用简易木架与隔断划分出了明确的功能区域:原料存放区、纺纱区、织造区、成品检验与存放区。虽陈设简陋,却处处透着条理与秩序。
几张新购置的长条木桌与板凳摆放得整整齐齐,墙边立着崭新的木质货架。靠近小河的后院,还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漂洗晾晒棚。至此,一座专业工坊的雏形已全然显现。
林婉清带着一名临时雇来的婆子,正做着最后的清扫收尾。她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,裙摆也沾了些许尘土,可望着眼前整洁有序的工坊,眼中满是成就感。这里的一砖一瓦、一桌一椅,都凝结着她的心血,更是她与丈夫共同事业的起点。
“夫人,都拾掇妥当了!”婆子笑着禀报,“这地方经您这么一打理,可真是像样极了!”
林婉清浅浅一笑,递过几枚铜钱:“辛苦妈妈了。明日工坊开工,还劳烦您早些过来烧些热水。”
“诶,好嘞!夫人放心!”婆子喜滋滋地接过铜钱,躬身告辞离去。
林婉清独自立在空旷的工坊中央,空气中还弥漫着新鲜木材的清香与石灰水的气息。她仿佛已能听见不久后,这里将充盈的、充满生机的忙碌声响,一股前所未有的充实感与期待,在她心底悄然漾开。
工坊硬件一应就绪,接下来便是最核心的根基——人手。
依照沈墨“家境贫寒、手脚勤快、品行端正”的筛选标准,林婉清通过母亲与相熟稳婆的引荐,层层甄别,最终敲定了六名女工。她们皆是附近村落或城中的贫家女子,年纪在十六至三十岁之间,大多有过纺纱织布的经验,为人本分可靠。
这天清晨,六名女工怀着几分忐忑与好奇,如约来到这座焕然一新的工坊。见到林婉清,她们都略显拘谨地上前行礼。林婉清温言安抚,随后简明扼要地讲明了工坊的规矩:每日工时、饭食安排,以及最关键的计酬方式——按件计酬,多劳多得。
“只要诸位尽心做事,工钱上绝不会亏待大家。”林婉清语气温和却自带信服力,“具体要做什么、该怎么做,稍后我家官人会亲自来为大家讲解教导。”
女工们听闻“按件计酬”,眼睛都亮了几分。彼时作坊多实行固定日薪或包月俸,沈墨此举无疑能极大激发众人的积极性。她们彼此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谋生的希望与干事的劲头。
几乎同时,沈墨也迎来了两位关键的“技术骨干”。鲁师傅带着他的徒弟,用板车拉着两台罩着麻布的物件,兴冲冲地赶到了工坊。
“秀才公!夫人!样车打造好了!”鲁师傅声音洪亮,难掩眉宇间的兴奋。
沈墨与林婉清闻声快步迎出。鲁师傅和徒弟小心翼翼地掀开麻布,两台崭新的木质器械赫然呈现在众人眼前。
一台是脚踏式纺车,结构紧凑、线条流畅,与市面上笨重的手摇纺车截然不同;另一台是经改良的织机,主体架构虽未大变,可关键部位都做了加固与简化,整体瞧着更为扎实精巧。
六名女工也好奇地围拢过来,盯着这两台从未见过的机器,交头接耳、议论纷纷。
“这就是新式纺车?竟要拿脚踩?”“这织机看着也和寻常的不一样……”“模样倒是精巧,就是不知用起来顺手不?”
沈墨并未急于解释,只是对鲁师傅拱手道:“鲁师傅辛苦,还请您演示一番。”
“好说!”鲁师傅当仁不让,径直坐到脚踏纺车前,调整好坐姿,双脚踩上踏板便开始操作。
随着双脚交替踩踏,踏板通过连杆带动主轴旋转,主轴上的皮带又牵引纱锭飞速转动。鲁师傅的双手得以彻底解放,他熟练地将棉条引伸、加捻,均匀的纱线便快速缠绕在了纱锭之上。
其纺纱速度,明显比传统手摇纺车快了一倍有余!且因飞轮的惯性作用,机器运行得极为平稳,纱线断头率极低。
女工们看得目瞪口呆!她们皆是行家里手,自然清楚这效率意味着什么。
“天爷!这……这也太快了!”“你瞧,他两只手还能腾出来理线!”“真是稳当,几乎不见断线!”
惊呼声此起彼伏。就连早已听过沈墨描述的林婉清,亲眼见到实物运转,依旧难掩心头震撼。
紧接着,鲁师傅的徒弟又演示了改良织机的操作。脚踏更为省力,梭道通行无阻,打纬机构也做了优化,织布的速度与顺畅度都有显著提升。
演示完毕,鲁师傅站起身,自豪地摩挲着机器,对沈墨道:“秀才公,幸不辱命!完全按您的图纸打造,分毫不差!小老儿试过了,这纺车,熟手用起来效率至少能提升八成;织机也能提速三成,还更省力耐用!”
沈墨满意点头,仔细查验了机器的各个关节与连接处,见做工扎实、细节到位,完全契合预期,便再次向鲁师傅致谢,并结清了剩余工钱。
“鲁师傅技艺卓绝,日后或许还有相求之处。”沈墨笑道。“秀才公随时吩咐!能打造这等利器,是小老儿的福分!”鲁师傅红光满面,带着徒弟心满意足地离去。
技术验证圆满成功,人心也已初步归拢,沈墨知道,是时候推行他最核心的管理革新了。
他让林婉清将六名女工召集到织造区,围站在改良织机旁。沈墨立在众人面前,神色平和,目光扫过一张张带着好奇与些许不安的脸庞。
“诸位大姐,”沈墨开口,声音清晰而沉稳,“方才大家都见识了新式纺车与织机的威力。工欲善其事,必先利其器,有了趁手的工具,我们还需配套的做事方法。”
他稍作停顿,继续道:“以往大家织布,多是自家单干,或是几人搭伙,可从纺纱到成布,所有工序几乎都由一人包揽。是不是这样?”
女工们纷纷点头,这是千百年来家庭织户与小作坊的固有模式。
“这种模式,弊端良多。”沈墨话锋一转,“一人包揽全流程,难以做到样样精通,效率本就不高;且若一人环节出了疏漏,整匹布都可能沦为次品,责任也难以界定。”
女工们面面相觑,只觉沈墨说得句句在理,却又不知该如何改进。
“从今日起,咱们工坊要推行‘流水作业’之法。”沈墨切入核心,“何为流水作业?便是将织成一匹布的全部工序拆分开来,每人只专注负责其中一道或少数几道工序。”
他走到事先备好的简易木板前,板上已用木炭画出了清晰的流程框图。
“譬如,我们将工序大致划分为:选料络丝、整经、穿综、织造、验布修整。”沈墨指着框图耐心解释,“张三姐,你手巧心细,往后便专职络丝,务必保证纱线品质均匀;李四嫂,你力气足,就负责整经,要让经线平整紧绷;王五妹,你年轻眼力好,学穿综最快,这道工序便交给你……”
沈墨依据林婉清此前对女工性情技能的初步观察,结合方才演示时众人的反应,迅速且合理地为六人分配了专属工序岗位:两人负责前期的络丝与整经,三人执掌核心的织造工序(操作改良织机),一人专司最后的成品检验与简易修整。
“每人只需反复打磨自己负责的工序,熟能生巧之下,速度定会远超往日。这就像流水一般,一道工序完成,便交接给下一道,环环相扣,直至织出成品。”沈墨总结道,“如此一来,效率能大幅提升,质量也更容易把控。工钱依旧按最终合格布匹的数量结算,诸位觉得如何?”
女工们初闻这闻所未闻的法子,先是困惑,可细加琢磨后,纷纷豁然开朗!是啊,只专精一道工序,自然越做越熟、越做越快,且责任分明,谁出的差错一目了然。再加上按件计酬的激励,众人几乎瞬间便认同了这新奇的模式。
“秀才公这法子好!”“听着就通透,肯定比老法子高效!”“俺就专心织布,保准织得又多又好!”
见众人欣然接受,沈墨便开启了现场教学。他亲自指导负责络丝与整经的女工如何适配新式纺车产出的纱线,教穿综女工辨识绦片与筘齿,更是手把手地传授三名织造女工改良织机的操作技巧。
林婉清则在一旁从旁协助,记录操作要点,维持现场秩序。工坊内,第一次充盈起学习与忙碌的蓬勃气息。
理论讲解告一段落,便迎来了实战演练。沈墨让众人各就各位,从最初的原料开始,尝试完成第一匹布的“流水线”作业。
起初的过程,自然是磕磕绊绊。络丝女工对新纱线的输送速度难以适应,整经女工因紧张导致力道不均,穿综女工看得眼花缭乱频频出错,织造女工面对新织机更是手忙脚乱,连梭子都掉了好几次。
工坊里不时响起失误的惊呼与懊恼的叹息,女工们脸上渐渐浮现出沮丧与不安。
沈墨却毫无急躁之色,他耐心地穿梭在各道工序之间,一遍遍示范操作、讲解要领,还不断鼓励众人:“无妨,初次接触,生疏是必然的。慢慢来,找准节奏就好。”
林婉清也在一旁温言安抚,递上热水,让紧绷的气氛渐渐缓和。
在沈墨沉稳的指导与鼓励下,女工们逐渐放平心态,开始专注于手头的活计。络丝女工找到了手感,纱线变得均匀顺滑;整经女工掌握了力道分寸,经线愈发平整;穿综女工速度加快、失误锐减;织造女工也慢慢熟悉了新织机的操作,手脚逐渐协调起来。
尽管整体进度依旧缓慢,但那条预设的“流水线”,终究开始笨拙却扎实地运转起来!
当第一缕棉纱历经络丝、整经、穿综,最终在织机上被梭子牵引着,发出“哐当、哐当”的规律声响,织出第一寸质地均匀、纹理清晰的布头时,工坊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那名织造女工望着手下缓缓成形的布匹,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——这布的平整度与紧实度,竟远超她以往织出的任何一匹!
“成了!真的织出来了!”不知是谁率先激动地喊出了声。
工坊内瞬间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!女工们望着织机上慢慢延伸的布匹,望着这道经众人环环相扣才诞生的成果,一种前所未有的集体成就感与对未来的信心,在心底油然而生。
林婉清望着这一幕,眼角微微湿润。她看向立在织机旁、面带浅笑、眼神沉静的丈夫,心中满是自豪与钦佩。
沈墨也暗暗松了口气。流水线作业的初步验证,成功了!这不仅是生产效率的提升,更是一种生产模式的革新,未来将在他的商业版图中,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。
工坊内热火朝天、希望勃发,可在工坊外不远处的一棵大柳树后,一个身着粗布短打、样貌普通的汉子,正眯着眼,死死盯住工坊内的一举一动。
他将女工的人数、两台样式奇特的机器、以及那套闻所未闻的“流水作业”模式,都牢牢记在了心里。尤其是脚踏纺车那惊人的纺纱速度,更是让他暗自心惊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直到工坊内第一匹布顺利开织,他才悄无声息地后退几步,转身迅速消失在乡间的小路上。
没过多久,周府的书房里,周文俊正听着这名眼线的详细禀报,原本戏谑慵懒的神情,渐渐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脚踏驱动……效率倍增……流水作业……分工协作……”他低声重复着这些关键词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他原本以为沈墨只是小打小闹,搞些无关痛痒的奇技淫巧,可如今看来,对方竟真的掌握了一套截然不同、且极具威胁的生产模式!
那脚踏纺车若得以推广,必将对现有的纺纱行业格局造成巨大冲击;而那流水作业之法,若能落地见效,其生产效率的提升更是难以估量……
周文俊眼中闪过一丝阴鸷,他不能再坐等沈墨自生自灭了。
“看来,不能让他这么顺风顺水地搞下去了。”周文俊冷声说道,“得给他找点‘麻烦’做做。”
他沉吟片刻,对眼线吩咐道:“去,查清楚那六名女工的底细,尤其是她们家里的亲属与难处;另外,摸清他们工坊原料的进货渠道,还有成品的销售去向。越快越好!”
“是,少爷!”眼线领命,匆匆退下。
周文俊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脸上浮现出一抹狠厉的笑容。
“沈墨,你想靠些新奇玩意儿和古怪法子翻身?简直是做梦!本少爷先断了你的原料、搅乱你的女工,看你还怎么‘流水’下去!”
工坊初立,希望刚萌芽,可来自强大对手的针对性打击,已然箭在弦上。沈墨这株初生的嫩芽,能否扛住即将袭来的狂风骤雨?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