踏踏的马蹄声中,李猪儿飞驰而至,后背有军棍留下的伤,走起路来踉踉跄跄。
“二兄?”赵璋猜测大概是李猪儿见到了自己发往军府备案的文书,故而赶来趁乱解救原本要处死的乐师。
果然,李猪儿拍拍赵璋的手臂:“小乙,做得好,这份情我记下了!”
说罢便询问乐师关押的位置,准备马不停蹄送其出城躲避。
不值得的,赵璋心中连连摇头,感慨这样的人,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。
但也不便多言,且因为听说昨夜看守此处的军巡院官差以需要保存证据为理由,不允许乐师穿衣梳洗,赵璋让青萝又寻了一身衣裙。
叩门,无人应声,青萝推门而入,只是仅过几息时间,便慌张地退了回来:
“乐娘死了!”
众人连忙进入现场。
只见乐师悬在房梁下,一柄匕首刺入胸膛,猩红的血在肌肤上流淌出弯曲的线条,与空洞的神情构成一幅凄美的画面。
乍喜乍悲,李猪儿沉默着将所有人推出了房间,要过青萝捧着的衣裙,去为乐师整理遗容。
为什么要杀乐师呢?
赵璋不太懂,军巡院撤防到现在的时间极短,往来人员非常有限,这对凶手来说暴露的风险过于巨大。
徘徊间在墙角发现被揉成一团随意丢弃的信笺,展开之后看到了答案,那是乐娘写给李猪儿求救的信,称自己知道巨大的秘密,希望能够换取自己活命。
秘密?赵璋摩挲着纸团上揉捏的痕迹,首先思考这个秘密是不是已经被军巡院知晓。
应该没有,观察现场,更像是在场的小卒不识大局,这封能够拯救乐师性命的书信根本没有送出,反而被当作了调戏玩乐的道具。
“譬如以送信为由提出龌龊的条件,被满足后又将书信当面弃之如敝履。”
“军巡院……贾三!”
“二兄你要冷静!”
“休要管我!”
听到赵璋分析的李猪儿恨意滔天,双眼赤红、手在剧烈颤抖,回身抱起乐师,头也不回地离开。
这是……什么样的一出大戏啊?严季看呆了,想要开口叫住李猪儿,被赵璋阻止。
拦住了李猪儿,谁去试探军巡院?
严季头疼地看着现场,李猪儿还带走了尸首:“接下来官府怎么追查杀人真凶?”
“严君在平日莫不是负责刑狱?”
“父兄若是应允,确实心向往之。”
难怪呢,赵璋觉得严季的职业病犯了,身在范阳还关心什么追凶稽案。
青楼乐女与奴隶无异,除了对李猪儿,生死无足轻重。
关键是那个秘密是什么?
会不会很有价值,能让自己在范阳站稳脚跟。
这才是眼下需要追查凶手的缘由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……”赵璋默默测量了从进门到能看见乐师位置的时间,嘿,居然可以排除青萝做手脚的嫌疑。
再确定现场没有搏斗反抗的痕迹,乐师是被轻松的一刀毙命,最后回想一下那匕首的高度和角度,推算出疑犯的体态。
“赵郎要破案吗?”严季跟随着赵璋的视线,开口询问。
赵璋微微皱起了眉。
不是能不能,而是要不要,也不知道严季是有心还是无意,这个“要”字反正用得传神无比。
至于要不要破案?自然是要破案的,因为赵璋想知道那所谓的秘密,能否在这风雷渐起之际助自己扶摇直上。
反正军巡院官差撤离之后,进进出出的总共就这么些人,杀死乐师的真凶是谁也不难猜。
“独孤郎君呢?”
身侧也没有个亲随协助,赵璋只能自己去找,没多久,在某房间的榻上找到了与几名禁军军官共同玩耍的独孤阔如。
赤身裸体的独孤阔如热情相邀:“赵郎,严郎,快来同乐!”
“独孤兄,过犹不及,纵欲伤身啊。”
“哈哈,赵郎你小小年纪,不懂得其中曼妙!”
癫狂的场面惊得严季掩面想要遁逃,多管齐下容易传播疾病,赵璋才没有兴趣。
赵璋在屋中寻找起独孤阔如的衣袍,如果有沾染血渍,就能成为定案物证。
可惜只在炭盆中见到了缕缕青烟。
“唉!”独孤阔如盘腿坐起,屋中此起彼伏的呻吟与咯吱咯吱床榻摇晃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“你为何能想到是我?”
“比我们先进来,能合理撤走军巡院的官差。”赵璋摊了摊手,还有谁?
只是独孤兄,你们正在做这种事,可以说停就停吗?赵璋惊讶的连连咋舌。
“听说你和高书记,还有辛许几家都有些关系,何必如此呢?”
“都是传言。”赵璋失笑否认,能把自己和高书记联系起来,对方的水平也就这么回事。
反倒是独孤家父子,曾受到安禄山提拔重恩:“你们又是何必?”
独孤阔如咬了咬牙:“义之所在。”
至少自家阿耶独孤问俗说,忠君乃是天经地义。
赵璋明白了,安禄山要以幽燕一隅之地吞噬大唐,除却如河东薛氏走投无路,范阳更多的人是心中喘喘不安。
不过赵璋从来都认为廉价的大义和自己无关,还是那句话:“长安距此两千里。”
而且义之所在,为何要杀和李猪儿相好的青楼乐女?这也说明那秘密事关长安与范阳的关系,才能让独孤阔如的举动配得上忠义二字。
严季同样指责独孤阔如玷污了大义这个词汇:“看看你丑陋的模样,安能假借大义之名行杀人之实?”
“杀人?”独孤阔如听到了好笑的事,指指榻上被蹂躏的花娘,指指畏缩在颜季明身后的青萝:“妓奴非人。”
本朝奴隶在法律和习俗层面的确没有什么生存空间,贱人奴婢类比畜产、乃是法条原文,擅杀无罪奴婢的处罚与屠宰耕牛无异。
故而若是依照律令判决:“独孤兄还是要赔钱的。”
“哦?我愿给,赵郎你能拿到吗?”
说话之间,与独孤阔如同榻的两名禁军军官起身,一左一右将赵璋夹在当中。
云淡风轻一笑,赵璋束起衣袖、扎起衣摆。
准备用千年巨力,先与左侧那看似瘦弱却灵活者对上一拳,一脚踢碎他的膝盖。
再抽出腰间隐藏的短刃,将右侧这虽然凶悍,但精气方泄四肢虚浮者割喉解决。
让独孤阔如看清优势在我。
唯独可虑的是造成长安禁军伤亡,事后会引来更多的麻烦,赵璋决定先试一试劝降:
“独孤兄,罚金你又不是交不起,不如坦白从宽?”
说话间,走廊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响,回头一看,居然是原本尽情享乐的百余禁军,都陆续堵至了门外。
赵璋神色一滞,这下糟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