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甜密的缄默
……
用几毛钱的零食,暂时“焊”住了院里那几个「小喇叭」的嘴,陈景明心里那根弦却没松。
娃儿的话像河里的水,今天答应得好好的,明天被大人一哄,可能就漏了底。
眼下他做的这一切,不过是在这脆弱的防线上争取一点时间,尽量把时间拖到第一笔稿费的到来。
这个念头刚落,他的脚步便不自觉地转向了小卖部的方向——
还得给程欣和萧蝶带点零嘴!
他站在玻璃柜台前面,心里过了一遍:
“程欣好像喜欢那种有嚼头的,那就给她拿包两毛的「唐僧肉」、一毛的「无花果丝」,再加个两毛五香味的「包谷花」。
萧蝶那丫头口味重,那就给她来一包两毛的「魔鬼糖」,一毛一包的「辣条」,也给她配个「包谷花」。
「拢共」一块钱。”
心里默算清楚后,他请柜台后的婆婆按这样配了两份,分装进两个塑料袋。
他利索地数出一块钱递过去他,接过两个小塑料袋,转身朝教室走去。
程欣接过那个半透明的塑料袋时,耳廓泛起淡红,声音低低的:“又……又让你花钱了。”
“前面说好的。”陈景明接过话,不给她太多推拒的空间,“谢谢你们帮我抄稿子。”
顿了顿,他又像是随口一提,实则早有打算:“以后……估计还得麻烦你们。”
萧蝶的反应就痛快多了。
她“嘿”了一声,撕开辣条咬了一口,则被辣得直抽气,眼里却漾着笑:
“可以嘛陈景明!拿了奖金就是不一样!够意思!“
她用手肘碰了下旁边还在不好意思的程欣:“快尝尝,这辣条香得很!”
陈景明看着她们,只是摆了摆手。
“小意思。”
他语气轻松,心里那把「小算盘却拨得噼啪响」——
这点零食开销,是维系“抄写同盟”的必要成本,比去复印稿子便宜多了,也……有人情味多了。
……
“叮铃铃!“
放学铃像撒欢的号角,扯破了校园的宁静。
陈景明一把抓起早就收拾好的书包,肩膀一挎,第一个冲出了教室门。
他没往家的方向跑,而是三两步蹿到校门口,眼睛盯着涌出的人流,直到看见桌秋阳、桌波洋那几个熟悉的小脑壳磨磨蹭蹭晃出来,他才若无其事地走过去,自然地混进了他们的队伍。
夕阳把一行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,印在土路上。
桌秋阳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响亮的饱嗝,空气里飘出股小浣熊的调料味。
他鬼鬼祟祟地凑到陈景明身边,用气声说:“景明哥,我把嘴巴「缝起」了!绝对不得漏!”
“我也是!”桌波洋急吼吼地表功,伸出那根刚拉过钩的小拇指,在他眼前直晃,“拉过钩的!”
“我也是!”桌波洋赶紧表功,生怕落后,伸出小拇指晃了晃,“拉过钩的!”
卓小兰没吭声,只稳重地点了点头,眼神扫过他,意思是“晓得了”。
最小的卓秋明则紧紧攥着他的衣角,走两步就怯生生地抬头瞅他一眼,仿佛路边那片黑黢黢的玉米地里,随时会跳出专偷奖状的坏蛋。
陈景明看着这群心思各异的“临时盟军”,心里的弦还绷着。
娃儿的话,这会儿真,转头忘性也大。
他故意放慢脚步,等几个人都凑近些,才压低声音,带着点秘密接头的味道:
“都记到哈,我们这可是‘秘密任务’。”
他目光从桌秋阳滑到桌波洋,最后落在卓小兰脸上。
“要互相监督,哪个敢漏风……”他故意停顿,看到几个小家伙都屏住气,才继续,“……下回,就没得零食了。”
他话锋一转,抛出个甜头:
“不过嘛,要是这周末,哪个大人都没发现……”
几个小脑壳瞬间支棱起来。
“等到下周一,”他微微一笑,像个分发奖赏的将军,“我再请你们吃好的!要得不?”
“要得!”
“要得!”
桌秋阳和桌波洋抢着答应,眼睛亮晶晶的。
卓小兰也抿嘴笑了笑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连卓秋明都松了松他的衣角,小声跟着说:“……吃好的。”
陈景明「心里稍安」,但这安稳能持续多久,他也没底。
风,总会漏进来的,只是早晚
……
陈景明和院里那几个小的在岔路口分开,各回各家。
刚踏进自家院坝,一股熟悉的咸香就钻进鼻腔——是腊肉。
这味道好像是从自家灶房飘出来的,看来妈今天心情不错,竟舍得炒腊肉吃了。
他快走几步,果然看见妈妈正背对着门口,在灶台前翻炒着。
听见脚步声,任素婉猛地回过头,脸上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亮光。
“幺儿!回来啦!”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,手里的锅铲还举着,“快,放书包,洗手吃饭!妈今天炒了你最爱的腊肉!”
陈景明“嗯”了一声,把书包撂在椅子上,目光扫过饭桌——除了腊肉,居然还有一碗金灿灿的炒鸡蛋。
这在他们家,算是不年不节的“大菜”了。
任素婉把炒好的土豆片腊肉盛进盘子,然后一只脚蹦跳着挪到饭桌旁,把盘子往中间一墩。
陈景明舀水洗了手,从水缸上的石板架子里拿出碗筷摆好。
两人坐下,他开始盛饭。
刚端起碗,妈就忍不住了,身子往他这边凑了凑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掩不住那股子兴奋劲:
“刚才在院子里碰到你胡婶,我硬是……硬是「忍到起」!”
她像是完成了什么壮举,眼睛发亮,“她问我今天去学校做啥子,我就说老师找家长谈点事,一个字都没漏!”
陈景明心里踏实了点,面上没多大变化,点点头:“要得,妈,做得对。”
得到肯定,任素婉更来劲了,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::
“你是不晓得,妈今天这心里头,跟猫抓一样!”
一边说,一边把腊肉里不多的几片肥瘦相间的,都夹到儿子碗里,“就想跟人说道说道!我们明娃儿多有出息……”
“快吃!多吃点!补补脑子,往后还要写……写那个啥子稿呢!”说到“稿”字,她声音不自觉又压下去,还下意识地朝虚掩的院门瞥了一眼。
这顿饭,她几乎没怎么动筷子,就看着儿子吃,嘴角一直弯着,时不时喃喃一句:“我娃儿……真是给我争气了。”
但那笑容底下,明显绷着一根弦。
外头稍微有点脚步声,她立刻停下话头,侧着耳朵听,确认不是朝自家来的,才又缓口气。
那种恨不得敲锣打鼓却又不得不死死憋住的劲儿,在她脸上来回拉扯,格外真实。
陈景明默默吃着饭,把她这又骄傲又紧张的样子都看在眼里。
他清楚,让一个苦惯了的人,突然守住这么大一份欢喜,有多难。
他扒完最后一口饭,放下碗,看着母亲,很认真地说:
“妈,现在还不是时候……等以后,有机会的,到时你想跟哪个说,就跟哪个说。”
任素婉愣了一下,看着儿子异常沉静的眼睛,鼻子忽然一酸。
她慌忙低下头,用筷子使劲戳着碗底几颗饭粒,声音闷闷的:
“晓得了……妈晓得……妈以后都听你的……我们……我们慢慢来……”
陈景明没再说话,看着妈妈那强装镇定却处处泄露激动的侧影,知道她正使劲学着把喜悦往肚子里咽。
这份笨拙的、努力的配合,比啥子都管用。
他心里明白,家里这根顶梁柱,正因为他,在一点点变硬气。
前路还长,但船头,总算开始掉过来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