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时三刻,青云宗外门的晨钟尚未敲响,唐小驴已经收拾好了驴栏。小黑驴不安地踩着蹄子,似乎感知到今天的气氛与往常不同。每月初七是宗门讲法之日,所有外门弟子和杂役都需前往传功坪聆听长老开讲。
“别闹,今日有正事。”唐小驴拍了拍小黑驴的脖颈,将最后一捆草料添进食槽。自三日前炼化第三丝补天灵气后,他感觉眉心祖窍越发清明,连带着五感都敏锐了几分。此刻虽隔着数里,却能隐约听见传功坪方向传来的嘈杂人声。
他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这是杂役弟子听讲时的统一服饰。临出门前,他特意摸了摸贴身收藏的玉佩残片,那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一定。今日讲法的内容是《灵气运转与天道感应》,正是他目前最需要了解的知识——虽然玄云子已经揭示了“天漏”的真相,但多听一些正统理论,或许能从中窥见更多这个世界的秘密。
传功坪位于外门主峰半山腰,是一处能容纳数千人的巨大平台。当唐小驴赶到时,坪上已是人头攒动。外门弟子按修为高低分区域就坐,杂役们则只能站在最后方的边缘地带。
“小驴,这边!”赵铁柱粗犷的嗓音在人群中格外醒目。他今日特意占了个靠前的位置,虽然仍在杂役区,但视野好了不少。
唐小驴快步走过去,低声道:“多谢赵师兄。”
“客气啥,俺听说今日是陈长老亲自讲法,他可是筑基后期的前辈,说不定能听到些真东西。”赵铁柱憨厚地笑着,拍了拍身旁的空位。
唐小驴刚落座,就感觉到数道不善的目光扫来。以张师兄为首的几名管事弟子正站在不远处,对着杂役区指指点点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。
“看什么看?杂役就不能听法了?”赵铁柱不满地嘟囔着,却也不敢大声。
唐小驴垂下眼帘,做出恭顺的模样。这三日来,他借着牧驴的机会又去了两次山谷,对虚煞的感知和控制能力都有了明显提升。如今他能在痛苦袭来时保持更为冷静的心态,甚至能在炼化过程中分出一丝心神观察周围环境的变化。这种进步让他对“补天途”更加坚定,但也让他更加谨慎——在足够强大之前,绝不能暴露自己的秘密。
辰时整,一道青光从天而降,落在传功坪前的高台上。来人是一位青袍老者,鹤发童颜,双目开阖间有精光流转,正是执掌外门讲法事务的陈长老。
全场顿时鸦雀无声。
“今日讲法,题为《灵气运转与天道感应》。”陈长老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,“尔等需静心聆听,若有感悟,是尔等造化;若无所得,亦不可强求。”
唐小驴屏息凝神,他知道这是了解正统修仙理论的重要机会。虽然玄云子已经为他指明了另一条道路,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。
“天地有灵气,万物皆可修。灵气乃天地精华,修行者纳灵气入体,炼精化气,炼气化神,此乃修炼之根本。”陈长老缓缓道来,声音中自带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。
唐小驴暗自点头,这部分与玄云子所说并无太大出入。只是陈长老将灵气描述为“天地精华”,而玄云子则直言如今的灵气早已被“窃天途”修士污染,带有惰性。
“然,修炼之道,贵在持之以恒。天道酬勤,只要勤修不辍,必有所成。”陈长老继续说道,“我青云宗立派千年,无数前辈凭借勤勉二字,最终得证大道。”
台下不少弟子听得如痴如醉,尤其是那些资质平平却心怀梦想的外门弟子,更是将这番话视为金科玉律。
唐小驴却微微蹙眉。他想起了自己这五年来每日苦修《青云炼气诀》却一无所获的经历,又想起了玄云子所说的“天漏”真相。如果真如陈长老所说天道酬勤,那他这五年的努力又算什么?
“陈长老,”一名外门弟子起身行礼,“弟子有一问:为何有些同门修炼神速,而有些同门却进展缓慢?莫非真是天赋使然?”
这个问题问出了许多人的心声,连杂役区都响起了一阵细微的骚动。
陈长老抚须微笑:“问得好。修炼速度确有快慢之分,此乃灵根资质、悟性、机缘等多方因素所致。但切记,修行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即便资质平庸者,只要坚持不懈,亦有可能后来居上。”
多耳熟能详的道理,唐小驴心想。五年前他初入青云宗时,也曾相信这番说辞。可现在,在知晓了“天漏”的真相后,他听出了这话语中隐藏的残酷——在一个灵气不断外泄的世界里,所谓的“天道酬勤”更像是一个美丽的谎言,目的是让底层修士继续为上层提供资源和服务。
“然,近千年来,飞升之路愈发缥缈,天道感应似有滞涩。”陈长老话锋一转,声音中多了一丝凝重,“此乃天地大势,非我等可以揣测。尔等只需谨记,勤修不辍,方是正道。”
唐小驴心中一震。陈长老这番话看似平常,却在不经意间证实了玄云子的说法!飞升之路愈发缥缈,天道感应滞涩——这不正是“天漏”日益严重的表现吗?
他悄悄观察四周,发现大多数弟子对这句话并无特别反应,似乎认为这只是长老在强调修炼的重要性。唯有少数几名修为较高的内门弟子面露思索之色,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。
“看来,宗门高层对‘天漏’并非一无所知,只是仔细权衡利弊后选择性地向弟子透露信息。”唐小驴暗自思忖。这种控制信息的手段十分高明,既安抚了人心,又维护了现有秩序的稳定。
讲法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。陈长老详细讲解了灵气在经脉中的运转法门,如何感应天地灵气,以及筑基丹突破瓶颈时需要注意的事项。每一点都讲得深入浅出,引得台下不时发出恍然大悟的感叹。
唐小驴认真听着,却是在与自己修炼“补天途”的经历进行对比。他发现正统理论中有许多无法解释的矛盾之处:
陈长老说灵气运转需顺其自然,不可强求。但唐小驴在引导虚煞时,必须与之进行艰苦的对抗,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反噬。
陈长老说修炼到一定境界会产生“天人感应”,与天道产生共鸣。但唐小驴在炼化补天灵气后,感受到的是一种独立于当前天道之外的力量,仿佛是在修复某种破损的东西。
最让唐小驴在意的是,陈长老全程没有提及任何关于“虚煞”的内容。就好像这种能量根本不存在一样。可是根据玄云子的说法,虚煞正是通过“天漏”渗透进来的,是导致世界沉没的元凶之一。
“莫非宗门有意隐瞒虚煞的存在?”唐小驴心中升起一个大胆的猜测。如果普通弟子知道有一种能量能够侵蚀灵脉、污染法宝,甚至影响修士的心智,恐怕会引起恐慌。而如果让他们知道这种能量可以被炼化利用,现有的修炼体系可能会受到挑战。
讲法结束后,陈长老化作一道青光离去,留下满场议论纷纷的弟子。
“陈长老讲得真好,俺感觉对修炼又有新的理解了。”赵铁柱兴奋地说,“小驴,你觉得呢?”
唐小驴收回思绪,露出一个符合杂役身份的憨厚笑容:“长老说得深奥,我有些听不太明白。”
这是实话,只不过他“不明白”的原因与赵铁柱想象的不同。他不是因为理论太高深而不明白,而是因为看出了理论中的破绽和矛盾。
“走吧,该去干活了。”唐小驴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,“今日还要去北坡割草呢。”
两人随着人流离开传功坪。经过张师兄等人身边时,唐小驴刻意低下头,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。他现在已经学会了如何在这种场合保护自己——不引起注意,不彰显个性,就像一滴水融入大海。
回到驴舍时已是午时。小黑驴见到主人回来,亲昵地用头蹭着他的手臂。唐小驴一边喂驴,一边回想着早上的讲法内容。
“天道酬勤...飞升之路愈发缥缈...”他轻声重复着陈长老的话,嘴角泛起一丝苦笑。如果勤修就能得道,那他这五年的努力又算什么?如果飞升之路已经几乎断绝,那这些修士们争抢资源、勾心斗角又是为了什么?
难道真如玄云子所说,现在的修仙界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骗局?上层修士明知世界正在沉没,却还在鼓励下层修士“勤修不辍”,好为他们提供更多的资源和劳动力?
想到这里,唐小驴感到一阵寒意。他摸了摸眉心,那里有三丝补天灵气在缓缓流转,带来一丝温暖。这是他在这个虚假的修仙世界中,找到的唯一真实的东西。
“既然如此,我就走自己的路吧。”他轻声对小黑驴说,也对自己说。
午后,唐小驴照例带着小黑驴前往那个隐秘的山谷。今日他打算尝试引导第四丝虚煞。经过三次成功的炼化,他对这个过程已经熟悉了许多,痛苦虽然依旧剧烈,但已在他的承受范围之内。
盘膝坐在老地方,他闭目凝神,开始运转《虚皇归元诀》。很快,那种熟悉的阴冷感再次出现,虚煞能量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经脉。
剧痛袭来,唐小驴咬紧牙关,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但与以往不同的是,这一次他分出了一丝心神,观察着虚煞能量与普通灵气的区别。
在补天灵气的加持下,他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。他能“看”到虚煞能量呈现出一种深灰色,充满了破坏性和侵蚀性;而普通灵气则是淡青色,相对温和但似乎缺少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“就像是...残缺不全的灵气。”唐小驴心中闪过这个念头。难怪玄云子说现在的灵气已经被污染,带有惰性。与充满活性的虚煞相比,这些灵气确实显得死气沉沉。
炼化过程持续了半个时辰。当第四丝补天灵气在眉心祖窍稳定下来时,唐小驴长舒一口气,睁开了眼睛。
小黑驴立刻凑过来,用鼻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脸,似乎在检查他是否安好。
“我没事。”唐小驴笑着摸了摸驴头,“而且,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事情。”
他站起身,感受着体内四丝补天灵气带来的变化。头脑更加清明,对身体的控制也更加精准。更重要的是,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又深了一层。
“所谓的正统修仙理论,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。”他望着山谷上方那一小片天空,轻声说道。
天道酬勤?在一个天道本身就已经破损的世界里,勤修又有什么意义?就像是在一艘漏水的船上拼命划桨,最终也难逃沉没的命运。
而“补天途”,才是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。不是顺应这个破损的天道,而是修复它;不是在这个沉没的世界里争抢残羹剩饭,而是打造一艘能够航向新天地的小舟。
这一刻,唐小驴对“补天途”的信念前所未有的坚定。无论这条路有多么艰难,无论要面对多少未知的危险,他都会走下去。
因为这是唯一的真实,是他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,找到的真相。
傍晚时分,唐小驴带着小黑驴返回驴舍。夕阳的余晖洒在青云宗的亭台楼阁上,给这座修仙宗门披上了一层金色的外衣。表面上看起来祥和宁静,但唐小驴知道,在这平静的表面下,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和矛盾。
喂完驴,他拿出硬杂粮饼,就着清水慢慢吃着。脑海中还在回想着白天讲法的内容,特别是陈长老那句看似无意的话。
“近千年来,飞升之路愈发缥缈,天道感应似有滞涩...”
这绝对不是随口一说。作为筑基后期的长老,陈长老的每一句话都应该经过深思熟虑。那么,他为什么要在外门讲法时透露这个信息?是试探,还是警示?或者,这只是宗门高层统一的说辞,用来解释为什么近千年来飞升的修士越来越少?
唐小驴想起玄云子说过,上古时期修士飞升是常有之事,但“绝地天通”大劫后,飞升之路就几乎断绝了。这与陈长老的说法不谋而合。
“看来,宗门高层对‘天漏’的真相是知情的,只是不愿意或者不能公之于众。”唐小驴得出了这个结论。
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宗门会对“绝缘体”如此轻视——在一个灵气日益枯竭的世界里,不能修炼的体质确实毫无价值。甚至可能,宗门根本不知道“绝缘体”其实是“漏尽之体”,是修炼“补天途”的关键。
想到这里,唐小驴感到一丝庆幸。幸好玄云子及时出现,否则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自己的特殊体质意味着什么,只会在这个修仙社会的底层默默无闻地度过一生。
夜幕降临,唐小驴躺在简陋的床铺上,却毫无睡意。今日的讲法像是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许多疑惑的大门。
他现在明白了,自己走的是一条与整个世界为敌的道路。不是明面上的敌人,而是理念和道路的根本对立。如果“补天途”是真的,那么现在主流的修仙体系就是建立在谎言和自欺欺人之上的。
而这也就意味着,一旦他的秘密暴露,将会遭到整个修仙界的敌视和追杀。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杂役弟子能够发现修仙界的终极秘密,更不会允许有人挑战现有的秩序。
压力如山,但唐小驴的眼神却异常坚定。他想起了玄云子消散前说的话:“补天途,是希望,也是责任。”
是的,责任。不仅仅是为了自己能够修炼,更是为了这个正在沉没的世界,为了所有被蒙在鼓里的修士,甚至是为了那些嘲笑过、欺凌过他的人。
“我会走下去的。”唐小驴对着黑暗轻声说道,像是在立下一个誓言。
窗外,月光如水。小黑驴在栏中安静地睡着,偶尔发出轻微的鼾声。一切看起来都与往常无异,但唐小驴知道,从今天起,他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已经完全不同了。
道法疑云,层层揭开。而真相,往往比想象中更加惊人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