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时分,残阳如血,将青云宗连绵的殿宇飞檐染上了一层凄艳的红。唐小驴牵着吃饱喝足的小黑驴,慢悠悠地走在返回杂役院的青石小径上。白日里陈长老那番关于天道酬勤、灵气运转的讲法,依旧在他脑海中盘旋,但与以往不同,此刻再思量,心中已无迷茫,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清明。
“窃天途…补天途…”他心中默念着这两个从玄云子残魂处得知的称谓,再对比今日所闻,愈发觉得这看似鼎盛的青云宗,乃至整个修真界,都笼罩在一层无形的、自欺欺人的迷雾之中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眉心,那里,四丝暗金色的补天灵气正缓缓流转,带来一种踏实而充满力量的真切感,远比那虚无缥缈的“天道感应”来得真实。
“呜——”小黑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,打断了他的思绪,一双大眼里透着满足后的慵懒,似乎也在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。
然而,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多久。就在他们拐过一处僻静山坳,眼看杂役院那低矮的屋舍轮廓已在不远处时,前方岔路口,赫然出现了几个身影。为首一人,身材微胖,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,正是许久未曾直接照面的张师兄。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平日里惯于溜须拍马的跟班弟子。
唐小驴心头一紧,但面上却瞬间切换成了那副惯有的、带着几分憨厚和恭顺的神情,微微垂下眼帘,拉着小黑驴靠向路边,准备等他们先过去。他如今心态已变,更不愿节外生枝,只求安稳度日,默默修炼。
可张师兄一行人却恰好停在了路口,似乎本就是要往这边来。张师兄那双细小的眼睛扫过唐小驴,尤其是在他腰间那柄豁口柴刀和身边神骏的小黑驴上停留了一瞬,嘴角扯出一抹皮笑肉不笑的弧度。
“哟,这不是咱们的‘牧驴高人’唐师弟吗?”张师兄语带戏谑,“听说你最近去传功坪听得挺勤快啊?怎么,还没死心,指望哪天忽然开了灵窍,一步登天?”
他身后的一个跟班立刻附和道:“张师兄您说笑了,他一个绝缘体,听再多也是白搭,浪费宗门资源罢了。”
另一个也嗤笑道:“就是,还不如安心当好他的牧驴人,说不定哪天驴子得了道,还能捎带他一把呢!哈哈!”
刺耳的笑声在山坳间回荡。小黑驴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和那几人不善的目光,不安地刨了刨蹄子,发出低沉的“哼哧”声,眼神里透出警惕。
唐小驴心中波澜微起,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分析。张师兄此举,无非是例行公事的羞辱,以满足其可怜的优越感,或许还存着试探之意,看他这个“绝缘体”最近是否有什么异常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心头那丝因认知提升而产生的淡漠压下,抬起头,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卑微,躬身道:“张师兄教训的是。师弟愚钝,只是……只是觉得听长老讲法,总能学到些做人的道理,不敢奢望其他。”
他的态度恭敬得挑不出一丝错处,语气里的认命感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张师兄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模样,哼了一声,目光又落在小黑驴身上,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:“你这头驴子,倒是养得越发膘肥体壮了。后山那边新开辟了一片草场,土肥水美,明日开始,你就去那边放牧吧,也好给宗门省些草料。”
唐小驴心中一动。后山?他记得杂役院负责的草场都在前山和侧谷,后山方向乃是宗门划定的禁地边缘,据说有瘴气弥漫,寻常弟子不得轻易靠近,怎么突然多了片新草场?这张师兄,怕是没安好心。
但他面上依旧唯唯诺诺:“是,是,多谢张师兄关照。师弟明日一早就去。”
张师兄摆了摆手,似乎懒得再跟他多费口舌,带着两个跟班,大摇大摆地朝着另一条路走去,隐约还传来他们的议论声。
“……后山那地方邪性,上次有个弟子误入,回来就大病一场……”
“……哼,让他去试试,省得整天碍眼……”
“……那头驴子倒是可惜了……”
声音渐远。唐小驴站在原地,脸上的恭顺之色慢慢褪去,眼神变得沉静而深邃。他轻轻拍了拍躁动的小黑驴,低声道:“没事,我们回去。”
回到那间简陋的杂役小屋,唐小驴仔细闩好门。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透过窗棂,在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并没有立刻开始日常的修炼,而是坐在木板床上,静静思索。
张师兄的刁难,在他意料之中。但“后山禁地”这个信息,却让他格外留意。玄云子曾言,虚煞往往汇聚于灵气稀薄或空间不稳之地,而宗门禁地,通常正是因为其危险才被封锁。这后山,会不会……
他摇了摇头,现在想这些还为时过早。当务之急,是应对明日的局面。那张师兄定然不怀好意,后山必有蹊跷。但反过来想,若那里真有虚煞存在,对他而言,或许反而是机缘。
风险与机遇并存。这便是他这条补天途的常态。
他闭上双眼,意识沉入眉心祖窍。四丝暗金色的补天灵气如同温顺的小鱼,在清明的识海中缓缓游动,带来一种心神凝聚、感知敏锐的奇妙状态。他开始依照《虚皇归元诀》的法门,小心翼翼地感知、引导着周围空气中那稀薄而狂暴的虚煞之气。
比起最初时的痛苦艰难,如今炼化第四丝后,他对虚煞的耐受力和控制力已不可同日而语。虽然引煞入体的过程依旧伴随着经脉的刺痛和精神的压迫感,但他已能在这痛苦中保持冷静,甚至分出一缕心神,细致地观察着那丝丝缕缕的深灰色能量被祖窍之力捕捉、炼化,最终融入那四丝补天灵气之中,使其色泽愈发深邃凝练。
“这虚煞,破坏中蕴含新生,与那看似温和实则残缺的灵气,果然是天壤之别。”修炼间隙,他心中明悟更深。
一夜无话。次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唐小驴便起身,喂饱了小黑驴,自己也啃了几口硬邦邦的杂粮饼。他特意检查了一下柴刀,又将那本《青云炼气基础法诀》揣进怀里——这本无用的书,如今已成了他最好的伪装道具。
一人一驴,再次踏上小径。这一次,他们没有前往熟悉的侧谷草场,而是绕向后山方向。越往后山走,路径越是荒僻,周围的林木也愈发高大茂密,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、若有若无的腥涩气息,正是宗门典籍中提及的“瘴气”。寻常弟子吸入过多,确实会损害身体。
唐小驴微微蹙眉,调动起一丝补天灵气护住口鼻经络,那不适感顿时减轻大半。他侧头看了看小黑驴,只见这黑家伙似乎并无太大反应,只是偶尔打个响鼻,一双大眼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陌生的环境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片略显开阔的坡地。坡上的草木确实比一路看来要丰茂一些,但远远谈不上“土肥水美”,反而透着一股异样的生机。更引人注目的是,坡地尽头,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,上面刻着模糊的字迹,隐约可辨是“禁地边缘,慎入”几个字。
“就是这里了?”唐小驴环顾四周,并未发现张师兄所说的“新开辟的草场”,倒像是把他直接打发到了禁地边界。其用心,可谓险恶。
他并未急于放牧,而是找了个相对隐蔽的树荫坐下,看似休息,实则将感知提升到极致。眉心祖窍在补天灵气的温养下清明无比,五感敏锐度远超常人。他仔细感应着周围的能量流动。
果然,与宗门核心区域那相对平稳的灵气环境不同,此地的灵气异常稀薄且紊乱,反倒是那股淡淡的腥涩瘴气之中,夹杂着一丝令他心悸又熟悉的波动——虚煞!虽然极其微弱,但确确实实存在,而且源头似乎就在禁地深处。
就在他凝神感知之际,不远处树丛一阵晃动,张师兄带着那两个跟班,竟又冒了出来,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。
“唐师弟,这么早就来上工了?真是勤快啊!”张师兄阴阳怪气地说道,目光扫过那片算不上丰茂的草坡和尽头的禁地石碑,“怎么样,这地方不错吧?好好放你的驴,可别……一不小心走丢了。”他特意加重了“走丢”两个字。
唐小驴心中冷笑,面上却连忙起身,恭敬道:“张师兄您来了。这地方……草是还行,就是这气味有点……”
“哼,有点瘴气算什么?”一个跟班不屑道,“修炼之人,连这点瘴气都抵御不了,还修什么仙?”
另一个也帮腔:“就是,张师兄给你找这么好的地方,别不知好歹!”
唐小驴唯唯称是,不再多言。张师兄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,似乎也觉得无趣,又警告了几句“不得擅入禁地”,便带着人离开了,想必是认定他在这瘴气之地待不了多久,迟早要出事。
待他们走远,唐小驴眼神才锐利起来。张师兄去而复返,显然是为了确认他是否真的来了这危险之地,其心可诛。他拍了拍躁动的小黑驴,低语:“看来,这后山,我们是不得不探一探了。”
他并未立刻行动,而是真的放开小黑驴,让它在那片坡地上吃草,自己则装作休息,实则继续感知那虚煞的源头。同时,他也在仔细观察着禁地边缘的情况。那石碑之后,林木更加幽深,雾气也更浓,给人一种莫名的压抑感。
晌午时分,天色忽然阴沉下来,山风渐起,吹得林木呜呜作响。坡地上的小黑驴忽然有些焦躁起来,不再安心吃草,而是不停地朝着禁地深处张望,鼻孔翕动,发出急促的“哼哧”声,蹄子也不安地刨着地面。
“嗯?”唐小驴立刻警觉。小黑驴对异常能量的感知一向敏锐,它这般反应,定然是察觉到了什么。
他站起身,走到小黑驴身边,顺着它的目光望向禁地深处。在那浓密的雾气中,他似乎看到了一丝极淡的、不正常的空间扭曲感,同时,眉心祖窍内的补天灵气也产生了轻微的共鸣,对那股虚煞之源的感应清晰了一分!
机缘就在眼前,但危险亦未知。唐小驴心念电转。张师兄的刁难,宗门的禁忌,此地的异常,小黑驴的反应,以及自身对虚煞的需求……种种因素交织在一起。
“走,我们进去看看。”他做出了决断,眼神坚定。与其在此被动等待未知的危险,不如主动探查,掌握先机。他有补天灵气护体,对虚煞有一定抗性,这便是他的底气。
他拉起不太情愿、却又因主人决心而顺从下来的小黑驴,小心翼翼地越过了那块斑驳的禁地石碑,踏入了青云宗弟子谈之色变的禁地区域。
一入禁地,环境陡然一变。光线变得昏暗,空气中弥漫的腥涩瘴气明显浓郁了许多,还夹杂着一股阴冷的气息。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,踩上去软绵绵的,寂静中只闻风声和自己的心跳。参天古木枝桠虬结,如同鬼影幢幢。
唐小驴全神贯注,将补天灵气运转周身,护住要害,同时仔细辨认着方向。他主要依靠眉心祖窍对虚煞的感应和小黑驴的直觉前进。小黑驴起初还有些畏缩,但走着走着,似乎被某种气息吸引,反而变得主动起来,不时用头拱着唐小驴,示意某个方向。
越往深处,林木愈发稀疏,地面开始出现一些不规则的碎石,空气中那股阴冷的气息也越来越重,虚煞的波动也越发清晰可辨。渐渐地,前方出现了一个不大的山谷入口,谷中雾气弥漫,看不清内里情形,但那虚煞的源头,正是从谷中传出!
走到谷口,唐小驴停下脚步,凝神望去。只见谷内两侧山壁陡峭,怪石嶙峋,而在山谷最深处,靠近岩壁的地方,空气中赫然有一道极为细微、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扭曲裂缝!那裂缝长约丈许,最宽处不过一指,呈不规则的锯齿状,边缘散发着微弱的、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幽暗光泽。浓郁的、令人心悸的虚煞之气,正从那裂缝中丝丝缕缕地渗透出来,使得裂缝周围的草木尽数枯死,岩石也呈现出一种被腐蚀的灰败色泽。
“这是……虚空裂隙?!”唐小驴心中巨震,立刻想起了玄云子提及过的、虚煞涌入世界的主要通道之一!他万万没想到,在青云宗的后山禁地,竟然隐藏着一条,尽管看起来只是条微小的裂隙。
就在这时,他眉心祖窍猛地一跳,玄云子那早已消散的残魂留下的最后一点印记,似乎被这裂隙的气息引动,一段模糊的信息流涌入他的脑海:“……虚空裂隙……虚煞之源……大凶亦大机缘……漏尽之体可纳之……慎之……慎之……”
信息虽模糊,却印证了他的猜测,更带来一股警示。
与此同时,他身边的小黑驴却出现了异常反应。它并没有像面对普通虚煞时那样表现出不适或警惕,反而是瞪大了驴眼,死死盯着那道裂隙,鼻孔张得老大,呼呼地喘着气,四只雪白的蹄子兴奋地在地上踏动,嘴里发出一种近乎欢快的“啾呜”声,尾巴也甩动起来,显得异常激动和……渴望?
这反应大大出乎唐小驴的意料。这虚空裂隙散发出的虚煞远比平日修炼时引动的要精纯和浓郁得多,按常理,小黑驴应该感到恐惧才对。
“难道……这裂隙后面,有什么吸引它的东西?”唐小驴心中惊疑不定。他仔细观察着裂隙周围,除了虚煞浓郁,并未发现其他异常,也没有妖兽活动的痕迹。
他尝试着向前靠近了几步,越是接近裂隙,那股阴冷精纯的虚煞之气就越发强烈,不断冲击着他的心神和肉身。他连忙催动补天灵气,在体外形成一层微薄的防护,才勉强抵御住那无孔不入的侵蚀。换做任何一个普通炼气期弟子,恐怕此刻早已心神失守,甚至被虚煞侵体而亡了。难怪此地被列为禁地。
而小黑驴见他上前,竟也亦步亦趋地跟着,甚至还想凑得更近,被唐小驴赶紧拉住。
站在距离裂隙三丈远的地方,唐小驴停下了脚步。这个距离,虚煞的浓度已经达到了一个惊人的地步,但也恰好在他目前能承受的极限边缘。他深吸一口气,能感受到体内补天灵气对这精纯虚煞的渴望。
“此地……对于寻常修士乃至宗门而言,确是绝凶之地。但对我这漏尽之体,修炼补天途的人而言……”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却是一处难得的修炼宝地!”
风险极大,一旦被人发现,或者裂隙出现异动,后果不堪设想。但机遇也同样巨大,在此地修炼,引煞炼化的效率,恐怕远超以往任何地方!
他回头看了看依旧兴奋的小黑驴,又看了看那道幽暗的裂隙,心中已然有了计较。张师兄的刁难,阴差阳错地将他推到了这里,这或许就是冥冥中的定数。
“此地不宜久留,今日先探明情况。”他压下立刻修炼的冲动,谨慎地退后一些,开始仔细勘察山谷四周,寻找退路和可能存在的监视或危险。同时,他也分心留意着小黑驴的异常反应,这或许也是解开小黑驴身上秘密的一个线索。
勘察一番后,并未发现其他危险,但这山谷地形相对封闭,只有来时一个入口,并非久留之地。他将此地牢牢记住,仔细权衡利弊后决定日后寻找更安全的路径和时机再来。
“走吧,该回去了。”他拉着依旧有些恋恋不舍的小黑驴,循着原路,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山谷,离开了后山禁地。
返回杂役院的路上,唐小驴的心情与来时截然不同。虽然遭遇张师兄刁难,身陷险地,但却因祸得福,发现了虚空裂隙这等对他而言堪称无价之宝的修炼资源点。前路依旧艰险,宗门内暗流涌动,但有了这处宝地,他的补天途,必将能更快地前行。
他抬头望了望青云宗上空那被夕阳映照的流云,心中一片平静,却又充满了坚定的力量。
“我的路,终究是要靠自己一步步走下去的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