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衡的吼声,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浑浊的水潭。
喧哗声瞬间死寂。所有目光,从赵衡身上,齐刷刷转向了高举骨杖的萨满——巫咸。
巫咸脸上的白色螺旋纹在烈日下微微扭曲。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赵衡,那目光里翻滚着惊疑、愤怒,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权威遭受挑战时的狠厉。他握着骨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,顶端那块幽蓝晶体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,内里仿佛有极淡的光晕流转了一下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“哈鲁迦……”巫咸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音节,带着冰冷的嘲讽,“你说……天会怒?”
他猛地将骨杖顿地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一声。周围几个靠得近的部落民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。
“那就等!”巫乾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不容置疑的裁决意味,“等到明天,太阳落山前!如果天没有怒……”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,隔着空气,虚虚点向赵衡的心脏,声音森寒,“你的心,你的肝,你的血,会流在祖柱下,比这些山狼人的血,更让祖灵欢喜!”
人群爆发出参差不齐的应和声,有兴奋的呼喊,也有不安的低语。但显然,巫咸的权威暂时压过了一切疑虑。毕竟,这个“星坠之人”(他们已经开始私下用这个称呼)的预言太过离奇。日亏?太阳怎么会被咬掉一块?那是只有最可怕的灾难时,祖灵震怒才会发生的景象!
两名战士松开了赵衡的手臂,但没有离开,依旧一左一右将他夹在中间。他们没有再把他绑向木柱,而是粗暴地推搡着他,走向村落边缘一个孤零零的、比其他窝棚更破烂矮小的棚子。
这棚子紧挨着堆积杂物和垃圾的地方,臭气熏天。没有门,只有一个低矮的、需要弯腰才能钻进去的洞口。里面黑黢黢的,地面是夯实的泥地,潮湿阴冷,角落里堆着些烂渔网和发霉的草垫。
这就是赵衡的“囚室”。
他被推了进去,一名战士守在低矮的洞口外,像一尊石雕。另一名战士则去而复返,扔进来一个粗糙的、用硬壳果实剖开做成的“碗”,里面是半碗浑浊的、带着腥味的水,还有一小块黑乎乎的、看起来像是风干鱼肉的东西。
食物和水,最劣等的,但足以让他活到明天“验明正身”的时刻。
赵衡没有去碰那些东西。他靠坐在潮湿的泥墙边,闭上了眼睛。不是绝望,而是在极力平复剧烈的心跳,整理混乱的思绪。
赌对了第一步。至少,他赢得了……不到一天的时间。
穿越前的记忆碎片再次清晰起来。那份司天监的星象记录,是他为了那篇“时间灾异”策论,花了重金托人从汴京藏书阁抄录来的残卷片段。上面模糊记载着:“……观星象,荧惑守心,客犯日边,熙宁十一年夏五月丁亥前后,日有食之,应在东南……”
熙宁十一年夏五月丁亥……就是他穿越的那几天!记录虽残缺,但时间点和方向(东南)大致吻合。他赌的就是这个“应在东南”的日食,能被这个不知道位于何方、但显然远离中土的岛屿观察到!
但万一呢?万一记录有误?万一这里看不见?万一时间差了一天?
后果不堪设想。
他不能把全部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天象上。必须做点什么。
他悄悄睁开眼睛,透过窝棚枝条的缝隙向外观察。守卫背对着他,面朝村落中心方向。外面天色还早,烈日西斜,离明天午时还有很久。
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那堆烂渔网和发霉草垫上,又移到那个硬壳碗和里面的“食物”上。一个念头,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星,骤然亮起。
他慢慢挪过去,拿起那块黑乎乎的鱼肉干。很硬,腥味浓重。他又用手指蘸了一点碗里的水,放在鼻尖闻了闻,有咸味,更像是海水或浅坑里的积水。
他不动声色地将鱼肉干掰下一小块,藏在手心。然后,他拿起那只硬壳碗,假装要喝水,身体微微侧向墙壁阴影处。借着昏暗的光线,他快速扫视泥墙。墙壁是用泥土混合草茎糊在枝条框架上做成的,因为潮湿,有些地方已经开裂、剥落。
他选中了一处裂缝较大、泥土较为松软的地方。用指甲抠了几下,泥土簌簌落下。他迅速将那一小块鱼肉干塞进裂缝深处,又用湿泥仔细地封好、抹平,尽量恢复原状。
做完这些,他退回原地,依旧靠墙坐着,仿佛从未动过。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。
他在等。
等天黑,等气味散发出来。
时间一点点流逝。窝棚外,村落里的声音渐渐变化。白日的喧闹平息下去,篝火被点燃,食物的气味(主要是烤鱼和某种块茎植物)飘散开来,间或夹杂着孩童的嬉闹和成人的交谈。夜幕降临,海风吹来,带着凉意,也吹动了窝棚口的茅草。
黑暗是最好的掩护。也是某些“居民”开始活动的时候。
窸窸窣窣……
细微的声音从墙角传来。赵衡屏住呼吸,在黑暗中睁大了眼睛。
几只黑乎乎的、指甲盖大小、拖着长须的虫子,从泥地的缝隙里钻了出来。它们似乎被某种气味吸引,径直爬向赵衡之前做过手脚的那处墙缝,开始在那里聚集、拱动。
就是现在!
赵衡猛地弹起身,动作快如脱兔,一手抓起那只硬壳碗,用碗口狠狠朝那几只虫子扣去!
“啪!”一声轻响。碗口严丝合缝地扣在了墙缝上,将至少两只虫子扣在了碗底与墙面之间。
外面的守卫听到动静,低喝一声,探进头来。火光在他身后晃动,映出他警惕的脸。
赵衡已经坐回原位,手里拿着空碗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“困惑”和“嫌恶”,指着墙角,用部落语刚学会的词,生硬地说道:“虫……多。”
守卫狐疑地看了看墙角,又看了看赵衡手里的空碗,没发现什么异常,只当是这个娇贵的“异类”怕虫子,不耐烦地咕哝了一声,缩回头去。
赵衡的心跳这才慢慢平复。他小心地、极慢地将碗沿抬起一条细缝,另一只手的手指飞快地探入,捏住了碗底下一只还在挣扎的虫子,迅速抽回,捏在手心。
虫子在他指间扭动,甲壳坚硬。借着外面篝火透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,他勉强辨认出,这是一种类似潮虫或鼠妇的甲壳类小生物,在潮湿阴暗处很常见。
他要的不是虫子本身。
他将虫子小心地放在地上,用碗轻轻压住。然后,他抬起脚,用鞋底——布鞋的鞋底相对柔软——对着那只虫子,慢慢地、用力地碾磨。
细碎的、几乎听不见的“咔嚓”声响起。虫子被碾碎了。
赵衡挪开脚,再次用碗口扣住那一小滩虫尸碎片。他拿起碗,在黑暗中,将碗口倾斜,对着外面篝火方向极其短暂地晃了一下。
碗底内侧,靠近边缘处,沾上了一点极其微量的、深色的、带着特殊腥气的汁液——那是虫子的体液,或许还混合了它体内未消化完的、从腐烂鱼肉中摄取的物质。
赵衡将碗放回原处,不再有任何动作。他只是静静地坐着,等待着。等待那一点点微量的、可能含有特殊成分的虫尸汁液,在碗底阴干、附着。
这是一个简陋到极点、成功率可能极低的尝试。他想到了某些草药或矿物中毒后,皮肤接触可能引起红肿、瘙痒甚至溃烂的例子。这虫子以腐烂物为食,体内或许含有某些刺激性或毒性物质?他不知道。他只是在绝境中,抓住任何一根可能改变砝码的稻草。
夜更深了。窝棚外,除了海浪和风声,只剩下守卫偶尔走动的脚步声和远处模糊的鼾声。
赵衡靠在冰冷的泥墙上,毫无睡意。他想起汴京的书斋,想起未完成的策论,想起父母期盼的眼神。那些画面,此刻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幻影。
怀里的青铜晷针,在黑暗中,又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,仿佛在无声地陪伴,又仿佛在提示着什么。
他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明天。明天午时。
要么,日食降临,他凭借“预言”获得喘息之机。
要么,阳光依旧,他成为祭品,血染木柱。
要么……如果两者都不顺利,他或许还有这碗底那点微不足道的“毒”,作为最后、最无奈、也最可能无效的反击手段。
时间,在黑暗与忐忑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,向着那个决定命运的正午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