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为好像做了一场梦,梦里迷离,幻影重重,如飘渺泡影。
他发现自己身在一个很熟悉的房间里,正趴在地上,他抬起头来,他看见一个年轻的男人,长得如同他父亲年轻时一样,正在大声说话,一个年轻的女人坐在床边,在离他很高的位置上,满脸温柔的看着那个青年,正在微笑。
赵为试图讲话,却听见一声孩提的呀呀声音,含糊不清。
他有些着急,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说出清晰的字句。
可回应他的却是一阵婴儿的啼哭。
“来,不要哭,站起来,到妈妈这里来。”赵为听到那年轻的女人说。
他奋力试图站起来,但仅仅是双手离地的那一瞬间,他失去了平衡。
他跌倒了。
……
赵为爬了起来。
这次倒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,个子似乎也一下子高了不少。
他低下头,看见一双少年的手,他发现自己站在高高的擂台上,对面站着一个肌肉虬结的大个子。
在擂台的下边周围,有好多人,他也看见那个自称是他妈妈的女人也站在人群里,只是没那么年轻了。
他记起来,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族试,对面那个人叫赵虎,是大他三岁的堂兄。
可还未来的及再想,那大个子的拳头就已经砸在了他脸上。
他被一拳打在地上。
赵为用手撑住地面,没费多少力气,他又站起来了。
然后他看见自己站在一个祭台上,一个道士模样的人站在他面前。
那个道士不断地用如同钳子一般的手去掐他的骨头,用灵力去刺激他的经脉,如同一根根钢针在他体内游走。
疼痛让他冒出细密的冷汗,可无论那道士怎么折磨他,赵为愣是没吭一声。
“你心性很不错,但也仅此而已了,天道无情,你就是最下等的那种人。”那道士淡漠地下了结论。
然后他转过身来去,面对祭台下黑压压的人群,大声道:“赵为,三等道基!不入流!”
巨大的声浪裹挟着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,赵为感觉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身上。
迎着阵阵威压,赵为双手狠狠撑住地面,过了许久,灵压散去,赵为挣扎着直立起身子。
然后他就看见他父亲的尸体,用布包裹着,上面的鲜血未干,从布料的缝隙里渗出来,父亲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,仿佛残留着对这个世界的牵挂。
面对父亲的尸体,赵为没有哭,他让自己十一岁的弟弟抱起七岁的妹妹,跟着母亲先回到屋里去,然后跟着自己的族人们,将父亲埋到了祖坟。
仙路无情,父亲死了,对于族中而言,是死了一个可以战斗的修士,而对于这一个家庭而言,无异于失去了脊梁。
那一年,他告别家乡,背起行囊,来到了云雾缭绕的云山脚下。
眼前的景象变成了一片灵稻田,金黄的稻穗在灵气的滋养下疯狂生长,在太阳之下,它们忽然不再柔顺,而是如同有了生命般扭动着,像一条条金色的长鞭,狠狠地抽打在他的身上。
赵为用尽浑身法门,想逃离田地,可最终无计可施。
忽然他看见田地里站着一人,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,跌跌撞撞地跑过去,抓住那人的手臂,大喊道:“请你救我!”
谁料那人转过头来,露出一副尖嘴猴腮的脸来,一脸鄙夷道::“你个连买符都要讨价还价的臭小鬼,我凭什么救你!拿银子来!”说罢,一甩衣袖,大步走了。
四根异常粗壮的灵稻如同触手般缠住他的四肢,将他牢牢地拽倒在地,泥土的气息混杂着血腥味涌入鼻腔,他奋力挣扎,可无论如何,再也无法翻身。
忽然一道大力袭来,将他从地上拽起,赵为看见漫天火海,四野里全是喊杀声,转头一看,赵四正满脸狰狞地瞧着他,嘶吼道:
“愣着干什么!快往上冲!别给我丢脸!别给赵族丢脸!”
一道刺目的雷光闪过,赵为甚至来不及反应,就感觉胸口一麻,随即是撕心裂肺的剧痛。
他低头看去,只见自己的胸膛被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,血肉模糊。他张了张嘴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意识迅速沉入无边的黑暗...
他失去了意识。
过了好久,一丝轻微的瘙痒将赵为从深沉的黑暗中唤醒。
一头野驴正在看着他,用舌头舔他的耳朵。
它舌头上的倒刺舔的赵为一阵生疼,他有些厌烦的拍了拍驴的驴脸,
他太累了,身心俱疲,只想就这样静静地躺在地上,直到永恒。
这是一头体型壮硕的灰色野驴,毛发粗重刚硬,在夕阳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。赵为目光上移,注意到它腹部几个不规则的白色圈圈图案,再往下…下面的阳、物硕长,宛若铁杵,
驴用脑袋拱了拱他的身子,然后俯下头,用脖颈蹭着他,示意他站起来。
赵为毫无反应,不愿再动弹分毫。野驴却不放弃,一遍又一遍,固执地拱着他。
过了良久,赵为终于叹了一口气,借着野驴身躯提供的支撑,摇摇晃晃地,再一次站了起来。
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、无比广袤的草原,野草繁茂,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。
一轮无比硕大、赤红如血的夕阳正缓缓垂至地平线上,霞光万道,将整片天地都染成了金红色,像一位远古的神明,静静地观察着这片苍茫世界。
灰色的野驴用头轻轻推了推他,然后迈开步子,拖着依旧有些踉跄的赵为,慢悠悠地在及膝的草丛中行走。风吹过草原,掀起层层草浪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走了不知道多久,或许是一刻,或许是一整天,赵为看见前方的草地上,出现了无数的野驴。
它们三三两两,或低头啃食青草,或悠闲地甩着尾巴,或相互依偎。清风徐徐吹来,吹在它们身上。
它们都是母驴。
灰色的野驴止住步伐,昂首挺胸地站在赵为身前,它回头看了看赵为,又望向那群母驴,它仰起脖子,发出一声悠长而洪亮的嘶叫,声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。
它是种群中的唯一一头公驴,它很骄傲。
云在空中轻轻地飘着,突然,灰色野驴再次长嘶一声,声音高亢入云。刹那间,草原上所有的驴都应和着嘶鸣起来,然后开始奔跑。
起初是缓慢的小跑,随即速度越来越快,成千上万头驴共同奔跑,蹄声如雷,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。赵为被这股洪流裹挟着,不由自主地跨上了那头灰色野驴的脊背。
奔跑过程中,他感觉下身奇痒无比,下体好像有什么东西如同春笋一般生长而出,越来越大,肾水汹涌,一种力量感充满他的全身。
天地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讲话:
“天地即我,我即天地……”
声音渐渐远去……复又归来。
“取坎填离,合堪大道!”
赵为想要听清,可他终究是听不清了,那野驴驮着他,正冲向草原的尽头,赵为紧紧抓住它粗硬的鬃毛,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忽然,眼前的景象骤然断裂,草原的尽头,竟然是一处万丈悬崖!
而在悬崖的对面,另一座孤峰的顶端,一块平坦的岩石上,躺着一位熟睡的少女。
距离太远,他看不清少女的具体容貌。更奇异的是,那少女的面容似乎在不断地变幻,时而清晰,时而模糊,时而像是记忆中母亲年轻时的样子,时而又像是某个曾经惊鸿一瞥却早已遗忘的陌生面孔。
待得赵为凝聚目力,还想再去看清那少女究竟是谁时,身下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,是野驴狠狠地把他甩下了驴背。
赵为顿时失去平衡,从驴背上翻滚而下,向着深不见底的悬崖坠落。
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,周围的景象化为一片模糊的光影线条,呼啸的风声充斥耳膜。
待他再次睁开眼睛时,周围场景清晰起来,黄色的雷池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的潭水。
他又回到了石洞之中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