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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 你一直那么容易害羞嘛

  看着她恨不得钻进地缝的羞窘模样,我嘴角的笑意更浓了,忍不住继续逗她:“你是一直都这么容易害羞,还是就今天特别紧张?”

  “也……也没有一直这样。”她小声嘟囔着,依旧不肯抬头,小脸绷得紧紧的,像是在极力维持最后的镇定。两只纤细的手却暴露了内心的兵荒马乱,无意识地攥着白色棉布裙的裙褶,把那块布料揉搓得皱巴巴的。

  这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样子,实在让人忍俊不禁。我端起桌上的凉茶喝了一口,才勉强把喉咙里的笑声压下去。

  “放轻松点,”我放软了语气,带着点安抚的意味,半开玩笑地说,“我真不是坏人,脸上又没写着‘吃人’俩字。你看,我不也好好坐在这儿啃鸭头嘛?”说着,我还故意做了个啃咬空气的夸张动作。

  恰在这时,服务员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过来了。红油赤酱、撒满芝麻的鸭头堆得冒尖,鸡丝凉面淋着诱人的红油和花生碎,蒜蓉粉丝虾蒸腾着浓郁的鲜香。

  “菜齐了!两位慢用!”

  食物的香气瞬间驱散了部分尴尬的空气。我直接上手,用筷子夹起一个看起来最饱满、酱汁最浓郁的鸭头,稳稳当当地放进她面前的小碗里。

  “喏,尝尝这个。不骗你,真的特别、特别好吃。”为了打消她的顾虑,我自己也毫不客气地夹起一个,熟练地掰开鸭嘴,对着那浸透了卤汁、泛着油光的部位“咔嚓”就是一口,浓郁的香辣混合着酱香瞬间在口中爆开,我满足地眯了眯眼,含糊地发出“唔”的一声。

  她看着碗里的鸭头,又偷偷瞄了一眼我大快朵颐的样子,似乎被那诱人的香气和我的吃相勾起了食欲。犹豫了几秒,终于小心翼翼地用筷子尖夹起那个对她来说略显庞大的鸭头,试探性地、小口地咬了一点边缘的皮肉。

  我一边啃着自己的鸭头,一边用余光留意着她。只见她咀嚼的动作顿住了,那双原本还带着水汽和羞涩的大眼睛,倏地睁圆了!长长的睫毛扑闪了一下,里面瞬间迸发出一种近乎惊奇的光芒,仿佛尝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美味。紧接着,她的腮帮子开始小幅度地、快速地动起来,眼睛也满足地微微眯起,像只终于尝到甜头的小猫。

  果然啊。

  我看着她脸上那点残留的悲伤和羞赧,被眼前这简单粗暴的美食冲击得七零八落,只剩下纯粹的、被味蕾满足的快乐,心里也跟着轻松起来。

  生活中那些沉重得仿佛能压垮人的东西,有时候,真的会被一口恰到好处的、热腾腾的、带着烟火气的美味,瞬间击溃。没有什么委屈和眼泪,是一顿好吃的抚平不了的。如果有,那就再加一个鸭头。

  几块鸭头下肚,几筷子凉面滑进胃里,食物的暖意和烟火气像是无形的溶剂,悄然融化了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层。先前那种令人脚趾抠地的尴尬,不知不觉被一种松弛的、近乎舒适的沉默取代。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,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我的话,声音虽然依旧不大,但那份生硬的拘谨已经褪去不少,偶尔还会因为我说了句什么,嘴角弯起一点极淡的笑意。

  暖黄的灯光下,油渍斑驳的桌面,对面女孩小口吃着东西偶尔抬起的、清澈的眼睛……一切都很好。只是,看着眼前这一切,我心里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。缺了点能让人彻底放松下来、卸下心防的东西。

  酒。

  几乎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我的手已经抬了起来,对着忙碌的服务员招呼道:“麻烦,来两瓶冰啤酒。”

  啤酒很快被送了上来,瓶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。我拿起一瓶,拇指顶开瓶盖,“啵”的一声轻响。

  “喝点吗?”我把另一瓶推到她那边,随口问道,心里其实已经默认她会拒绝。

  没想到她那双扑闪扑闪的大眼睛看了看冰凉的瓶子,又看了看我,带着点犹豫,也带着点好奇和尝试的勇气,轻轻点了点头:“嗯……少来一点点也行。”

  我有点意外,随即笑了,又向服务员要了两个杯子。琥珀色的液体带着细密的泡沫注入杯中,冰凉的气息在闷热的空气里弥散开。

  就这么慢慢地啜饮着。冰凉的啤酒滑入喉咙,带来一丝微醺的松弛感,像给紧绷的神经涂上了一层薄薄的润滑剂。话匣子也像被这液体浸润了,更容易打开。

  借着这点微醺的暖意,我状似随意地问:“刚才……在楼梯间,那么伤心,是遇到什么事了?”

  她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,沉默了几秒。冰凉的杯壁似乎给了她一点支撑的勇气,她才低声开口,声音像蒙了一层薄雾:“家里……非要让我去相亲。我不愿意,就……自己跑出来了。”说完,她飞快地抬眼看了我一下,像是怕看到不解或嘲笑。

  相亲?

  这个词像一颗小石子,投进我心里那片名为“十九岁”的湖面,激起一圈荒谬的涟漪。十九岁?我的十九岁在干什么?大概还在大学宿舍里跟王睿他们通宵打游戏,为挂科发愁,或者笨拙地追求某个女孩,满脑子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。外婆那时候还总把我当小孩,电话里永远叮嘱“多吃点”、“穿暖和”、“别熬夜”……而眼前这个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显稚嫩的女孩,她的十九岁,竟然已经开始被推搡着,走向“相亲”这条被预设好的人生轨道?

  一股说不清是荒谬、心疼还是愤怒的情绪涌上来。我端起杯子,狠狠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,才把那点复杂的滋味压下去。

  两瓶啤酒很快见了底。她大概喝了有两杯,脸颊已经飞起两朵明显的红云,眼神也带上了一点迷离的水光,还想伸手去够酒瓶。我眼疾手快地按住瓶口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温和:“好了,到此为止。再喝明天该头疼了。”

  她有些不满地撅了撅嘴,但也没再坚持,只是那眼神像只没喝够牛奶的小猫。

  结了账,走出喧嚣油腻的餐馆。夜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,瞬间吹散了屋内的燥热和酒气。我们都没说话,只是默契地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
  不知不觉,竟走到了附近那座横跨马路的老旧天桥上。城市的车流在脚下汇成一条条流动的光河,引擎的轰鸣和喇叭声被夜风揉碎,送到耳边,反而显得遥远。

  我们靠在冰凉的铁栏杆上,望着脚下川流不息的光影。夜风撩起她的发丝,也吹拂着我被酒精微微熏热的头脑。

  沉默不再尴尬,反而像一块舒适的留白。在这城市半空的方寸之地,在这夜风的包裹下,一些话语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。

  聊现在——她的迷茫,我的颓丧;聊以前——她老家的炊烟,我大学时的荒唐;聊人生——那看似既定轨道外的无限可能,以及逃离与面对的挣扎……

  没有刻意煽情,没有长篇大论,只是断断续续地、像分享碎片一样,交换着彼此世界里那些或轻或重的故事。夜风吹散话语,也吹散了某些积压在心底的尘埃。在这个陌生城市的普通夜晚,两个刚刚认识的、带着各自伤口的陌生人,竟在这座沉默的天桥上,意外地找到了一丝短暂的理解和共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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