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章 我可以靠你一下嘛,就一下
“咔嚓——”
打火机齿轮摩擦的脆响,在这死寂、只有呜咽回荡的楼梯间里,不啻于一声惊雷!
那蜷缩着的白色身影猛地一颤!埋在膝盖里的头倏然抬起,转向声音的来源——也转向了我。泪眼朦胧中,那双红肿的、盛满了惊愕和未散尽悲伤的大眼睛,在昏暗的光线下,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我的视线。
看清是我——那个沉默的、对门的、刚刚帮她搬过箱子的邻居——的瞬间,她眼中那点惊愕迅速被更汹涌的委屈淹没。仿佛一道强撑了许久的、脆弱的堤坝,在确认了来者并非威胁后,轰然决堤!
“呜……哇——!”原本压抑的呜咽骤然爆发,变成了无法抑制的、更加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!肩膀的颤抖变得剧烈而无助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大颗大颗地滚落,砸在她白色的裙摆上,晕开深色的痕迹。
或许人就是这样吧。独自一人的时候,还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把破碎的尊严和痛苦死死按在胸腔里。可一旦旁边出现了一个人,一个或许安全、或许沉默但存在的见证者,那点强撑的伪装便顷刻瓦解,所有的委屈和脆弱都像找到了出口,汹涌地倾泻而出。
我没有说话。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,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而多余,甚至可能成为一种打扰。我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,像一块笨拙但稳固的礁石,承受着她悲伤浪潮的冲刷。指间的烟,兀自燃烧着,一点猩红在昏暗中明灭。
她看着我,泪水模糊的视线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求证,仿佛在无声地问:为什么?为什么你会在这里?为什么你不走开?
无言的沉默在冰冷的楼梯间里蔓延、堆积,沉重得几乎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。只有她压抑不住的抽噎,和我缓慢而沉重的呼吸,交织成这寂静里唯一的背景音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汹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断断续续的、小兽般的呜咽。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鼻尖通红,声音因为哭泣而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脆弱,轻轻地、试探地打破了这片沉重的寂静:
“我……我可以……靠你一下吗?就一下……”她的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浓重的鼻音,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勇气。
我依旧没有说话。胸腔里那团堵着的闷气似乎松动了一下。目光从指尖的烟头移开,落在她布满泪痕、写满脆弱和祈求的小脸上。然后,只是极轻微地,点了一下头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,没有言语。但那一个简单的点头,在昏暗中,像一个无声的应许,一个默许的港湾。
她瘦削的肩膀轻轻抵在我的肩头,温热的泪水透过薄薄的衣料,洇开一小片微凉的湿意。时间仿佛在楼梯间昏沉的阴影里凝固了,只有她渐渐平复的、带着细微抽噎的呼吸,和我指间那根早已燃尽的香烟留下的、若有若无的焦油味。那点明灭的红光熄灭了很久,楼道重归昏暗。
不知过了多久,五分钟?还是十分钟?肩上那细微的重量和均匀下来的呼吸告诉我,那场风暴似乎暂时平息了。沉默如同厚重的棉絮,再次塞满了这狭小的空间,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和无所适从。我清了清干涩发紧的喉咙,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,带着久未开口的嘶哑,打破了这片沉寂:
“哭完了没有?”
她在我肩上极轻微地点了下头,发丝蹭过我的脖颈,带来一点微痒的触感。
“哭累了吧?”我侧过头,只能看到她头顶柔软的发旋。一种混杂着同情、无措和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涌上来,几乎是凭着本能,我做出了决定,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像是在说服她,也像是在说服自己:“走,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
没等她回应——或者说,我根本没打算给她拒绝的机会——我伸出手,隔着那层薄薄的白色连衣裙袖子,握住了她纤细冰凉的手腕。她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,却没有挣脱。
我站起身,顺势将她轻轻带起。她像一株被风雨摧折后的小草,顺从地、沉默地跟在我身后,脚步有些虚浮。我拉着她,一步步走下那冰冷的水泥台阶,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盖过了她偶尔一两声残余的抽噎。
走出单元门,夜晚带着凉意的空气扑面而来。我拉着她,没有犹豫,径直左转。不远处,“嘎嘎鸭脑壳”那熟悉的、略显油腻的霓虹招牌在夜色里闪烁,散发着温暖又俗气的光晕。这是我和王睿、闫慧的据点。王睿每次必点他家的鸭头,啃得满嘴流油,说辣得够劲,贼下酒;闫慧则对那碗淋着红油和花生碎的凉面情有独钟。
而我呢?
我推开那扇印着油手印的玻璃门,一股混合着卤料香、辣椒油和消毒水味道的热浪瞬间将我们包裹。里面人声嘈杂,烟雾缭绕,服务员端着堆满红油盘子穿梭其中。
我拉着她找了个角落相对安静的位置坐下。看着眼前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一切,心里却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。
习惯。
来这里,是习惯。和王睿闫慧厮混,是习惯。点那些不讨厌也不特别喜欢的东西,是习惯。甚至刚才那种“带她吃点好的”的念头,是不是也是一种……试图用熟悉的、习惯的方式,来应对这突如其来的、完全陌生的情绪波动?
我感觉我这一生,似乎总在被无形的习惯推着走。像一艘没有舵的船,在名为“日常”的河流里随波逐流。而此刻,带着这个刚刚在楼梯间崩溃痛哭、此刻安静地坐在我对面、眼睛红肿的陌生女孩,闯入这个充满旧日气息的“习惯”之地,竟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触摸到了那根牵引着我的、名为“习惯”的细线。它如此坚韧,又如此……令人疲惫。
菜单在手里翻了两下,印满了红油赤酱的图片。我抬眼看向对面,她像只受惊的小鹿,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,眼神飘忽,不敢直视我,更不敢看菜单。
“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?他家菜……都还行。”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,打破这凝固的空气。
她飞快地摇了摇头,细声细气地挤出一个词:“没……没有。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和不自在。
看她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,我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,又有点好笑,忍不住放轻了声音,像哄邻居家怕生的小孩:“那就尝尝他家的招牌鸭头?我跟你说,可香了,骨头缝里的肉都入味。”说完还怕她不信似的,补充道:“我兄弟每次来都点,啃得可带劲。”
没等她点头或摇头,我直接转向旁边等着的服务员,手指在菜单上利落地点了点:“一份招牌鸭头,一碗鸡丝凉面,再来个蒜蓉粉丝虾。嗯……就这些,快点上吧,饿了。”语气熟稔得像回自己家厨房。
“好嘞!您二位稍等,马上就来!”服务员麻利地记下,转身钻进喧闹的后厨方向。
服务员一走,小小的方桌旁又只剩下我们两人。她似乎更不自在了,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白色连衣裙的裙角,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,一会儿盯着桌上的一次性塑料杯,一会儿又瞟向旁边喧闹的食客,就是不敢看我。那副手足无措、坐立不安的样子,活像个被老师叫起来答题却完全懵掉的小学生。看着她这副模样,一股莫名的、带着点怜惜的想笑冲动,直冲我的嘴角,费了好大劲才压下去。
总得说点什么吧?这沉默比楼梯间还难熬。我清了清嗓子,故意用半开玩笑的语气打破僵局:“哎,聊了这么久,饭都快上了,你不打算介绍一下你自己啊?总不能一直叫你‘喂’吧?”
这话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。她猛地抬起头,坐得笔直,双手下意识地在膝盖上放平,眼神瞬间变得无比认真,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,字正腔圆地像在回答面试官:
“我叫彭惠玲!今年十九岁!老家是四川绵阳的!我……”后面的话似乎卡住了,她张着嘴,一时不知该继续汇报什么。
“噗……哈哈哈!”这下我是真没忍住,直接笑出了声,赶紧用手背挡了下嘴,“好了好了,打住打住!”我笑得肩膀都在抖,“我又不是警察查户口,不用这么正式汇报的,彭惠玲同学。”
我这一笑,她整个人瞬间像被蒸熟了的虾子!刚刚还只是眼眶和鼻尖泛红,这下“腾”地一下,红晕从脸颊迅速蔓延开,一路烧到了耳朵根,连小巧的耳垂都变得红彤彤、亮晶晶的。她飞快地低下头,恨不得把整张滚烫的脸都埋进面前的空碗里,只留给我一个毛茸茸的发顶和两只红得滴血的耳朵尖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