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1章 一个守着爱情,一个守着兄弟,都在等天亮。
我拖着疲惫的身子刚踏进小区,肚子突然不争气地咕咕作响。这才想起,从中午到现在,除了那杯香柠薄荷气泡水,我粒米未进。
蔡小佳倒是一路嘴没停过,从薯片到鸭脖,从烤红薯到牛肉干。可我光顾着开车和应付她,压根没顾上填饱自己的肚子。
转身折返小区门口,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在夜色里格外温暖。要了桶红烧牛肉面,顺手拿了两包青秀——这漫漫长夜,怕是少不了烟相伴。
初冬的夜风钻进衣领,激起一阵寒颤。虽然年轻扛得住,但这种又冷又饿的感觉实在不好受。
回到冰冷的出租屋,正准备烧水泡面,手机又响了。屏幕上跳动着王睿的名字。
“喂?怎么了?”我接通电话,把手机夹在耳边,撕开泡面包装。
“徊儿,你现在在哪儿?”王睿的声音透着不寻常的焦急。
“在家。出什么事了?”
“你手头……还有钱吗?先转我点应急。”他声音发抖,几乎带着哭腔。
“有,你等着。”我放下泡面,点开微信,把余额里的一万三千多块钱全都转了过去。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刚落,就急忙追问:
“到底咋滴了?”
电话那头,王睿的哭声像决堤的洪水,这个一向稳重的男人此刻脆弱得像个迷路的孩子。“闫慧……闫慧进ICU了。”
我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冰凉,耳畔嗡嗡作响。怎么会?昨天她还站在我面前,生气时眼睛亮得像燃烧的星辰,怎么转眼就躺进了重症监护室?
来不及多问,我抓起刚脱下的外套往身上一披,钥匙串叮当作响。“哪个医院?”
“华西。”他哽咽着吐出这两个字。
我冲出家门,楼道声控灯应声而亮,在身后投下仓促的影子。电梯数字缓慢跳动,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。终于冲到大街上,夜风裹着寒意扑面而来。
伸手拦车时才发现指尖在发抖。
车窗外的霓虹化作流动的光带,我紧紧攥着手机,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什么。
“师傅,麻烦再快一点。”
我一路都在重复同样的话:“师傅,快点,再快点!”凌晨的街道空旷,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马路,像在和时间赛跑。
冲到医院ICU门口时,王睿正握着手机站在走廊尽头。我没敢打扰,隔着几步远都能听见他声音里的颤抖——应该是在向亲戚借钱。
指甲深深掐进掌心。我很想再多帮帮他,可微信里那一万三已经是我全部的家当。上个月老李生病住院,李徕买房凑首付,我早就把积蓄掏空了。现在,我连明天的饭钱都得重新打算。
王睿挂断电话转过身,我心头猛地一揪。他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,眼窝深陷,胡茬凌乱,白衬衫领口沾着不知是泪水还是汗渍。
“怎么回事?”我压低声音问。
“前几天闫慧一直发烧……”他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,“我以为就是普通感冒……”
我忍不住提高音量:“说重点!”旁边等候的家属纷纷看过来,我这才意识到自己太急了,朝他们点点头表示歉意,又压低声音:“医生到底怎么说的?”
“急性败血症……引发多器官衰竭。”他嘴唇哆嗦着,每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“急性败血症引发的并发症。”
这几个字像钝器砸在太阳穴上,耳边嗡的一声,世界有那么一瞬间失真了。ICU门口惨白的灯光,空气里浓得化不开的消毒水味,还有王睿那张彻底垮掉的脸,全都扭曲着压过来。
我刚才居然还在心里怪他说话吞吞吐吐。
“医生具体怎么说?”我深吸一口气,扶住旁边冰凉的金属座椅,“治疗方案、费用、预后……都交代清楚了吗?”
王睿用力抹了把脸,手指还在发抖:“医生说……很危险。要上很多设备,用最好的抗生素。第一天就要两三万,后面……看情况。”他眼神空洞地望着我,“你转的一万三,也就够半天……我刚才把能求的亲戚都求遍了,凑不到多少。”
他高大的身架佝偻着,像个迷路的孩子。我胃里那点泡面的暖意早已消失,只剩下冰冷的坠重感。我把所有家底都给了他,可在这个数字面前显得如此可笑。
“钱的事再想办法。”我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,用力捏了捏他冰凉的肩头,“闫慧现在情况稳定些了吗?”
王睿猛地摇头,眼泪终于决堤。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,只有肩膀在剧烈颤抖。“不让看……就在里面……我他妈怎么就没早点重视……她之前一直说累说冷……”
他把头深深埋进手掌,指缝间溢出压抑的呜咽。走廊尽头,护士推着仪器车走过,轮子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。
我立在原地,看着濒临崩溃的王睿,意识到他需要立刻冷静下来。我拽着他的胳膊,将他拉到医院走廊尽头的通风处。
从烟盒里抖出两支烟,衔在唇间一并点燃。分了一支给他,他机械地接过,手指颤抖得几乎夹不住烟。我们又各自深吸了一口,灰白的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交织升腾。
“会没事的。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。我太了解王睿——平日里再冷静自持的人,遇上闫慧的事就会方寸大乱。
王睿茫然地重复着这句话,像抓住救命稻草般喃喃自语:“会没事的……会没事的……”烟灰簌簌落下,在他深色裤子上绽开灰白的印迹。
夜风吹得王睿手里的缴费单哗哗作响。我把烟头摁灭在垃圾桶顶,转头看他:“还差多少?”
“住院押金还差两万多没交齐。”他划亮手机屏幕,荧荧冷光照着他发青的眼眶,“刚打了几个电话……”
“你把房子抵押了?”我听出他通话里的端倪。
王睿没说话,默认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们之间。
“别犯浑。”我扳过他的肩膀,“现在还没到那一步。”手指能感觉到他肩膀的颤抖,“你想想,等慧慧好了,从医院出来,你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——这病还怎么养?”
王睿像被这句话刺中了,猛地抬起头。他从毕业打拼到现在,所有的努力都砌进了那套房子里。我知道劝不住他,只能把闫慧搬出来——在他心里,她永远是第一选择,也是最后防线。
“窟窿太大了……”他声音沙哑。
“天塌下来也有我跟你一起扛着。”我拍拍他的背,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兽,“抵押的事,再缓缓。我们一起想办法。”
远处ICU的红灯还亮着,像夜的眼睛。我们站在凌晨的医院走廊里,一个守着爱情,一个守着兄弟,都在等天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