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 你就像个长不大的巨婴 幼稚懦弱
在门口冰冷的瓷砖地上蹲了不知多久,指缝间的温热终于凝固、干涸。鼻血止住了,留下鼻腔里一阵阵沉闷的酸胀和挥之不去的铁锈味。
我扶着墙,踉跄地站起身,像一具被抽掉了提线的木偶,拖着沉重的步子挪回房间,重重地摔回那张凌乱不堪的床上。
天花板依旧惨白,像个巨大的、无声的荧幕,映不出任何画面,也照不进一丝光亮。我睁着眼,瞳孔涣散,视线毫无焦点地悬浮在那片虚无的白色里。时间粘稠地流淌,每一秒都长得令人窒息。
不知道还能做什么。也许只是本能地抗拒着那片死寂的空洞。我挣扎着爬起来,走进浴室。冰冷的水拍在脸上,激得我一哆嗦。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浮肿的脸,眼下乌青浓重,鼻头红肿得像个可笑的装饰,残留的血迹像一道干涸的暗红裂痕。我拿起剃须刀,动作机械而麻木,在下颌划拉着,刮掉那些象征颓败的胡茬,露出底下同样了无生气的皮肤。
空虚感像冰冷的藤蔓,再次缠绕上来,勒得人喘不过气。酒精的麻痹似乎成了唯一能短暂填塞这巨大空洞的劣质填充物。我又想去那个喧闹的、能把人彻底淹没的地方了——酒吧。
出门,站在寒风凛冽的路边,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。车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,像流动的、冰冷的星河,与我毫无瓜葛。
车停在酒吧门口。推门下车,刺骨的夜风瞬间穿透单薄的牛仔外套。习惯性地摸向口袋想掏烟,却只摸到一团冰冷的空气和几张皱巴巴的纸巾。烟盒空了。
我皱着眉,转身,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旁边24小时便利店的刺眼白光。
“老板,拿包清秀。”声音干涩沙哑,像砂纸摩擦。
“清——秀——?”老板慢悠悠地拖长音调,浑浊的眼睛懒洋洋地转向后面密密麻麻的烟架,慢条斯理地扫视着。过了半晌,才转回头,语气带着点事不关己的漠然:“没——有——!”
我停在扫码付款的动作,手指悬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。目光投向那花花绿绿的烟架,眼神却是一片空洞的茫然,那些五颜六色的烟盒在我眼中模糊成一片毫无意义的色块,根本分辨不出谁是谁。
“那…望岳有吗?”我又问,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期待。
老板重复着刚才的动作,慢悠悠地看,慢悠悠地摇头:“外地烟?这儿——不好买哟。”
一丝不耐和更深的疲惫涌上来。算了,什么都一样。我放弃了挣扎,声音低了下去:“…拿包宽窄的好运吧。”
老板这才利索地转身,精准地抽出一包烟,啪地一声丢在柜台上。我麻木地扫码付钱。其实,“清秀”也并非多么特别,只是过去某个时刻形成的习惯,像一道刻在肌肉里的指令,每次买烟,第一个冒出的名字总是它。习惯成了惯性,而惯性之下,是早已麻木的味蕾和空洞的心。
推开便利店沉重的玻璃门,十一月的寒夜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。冷风如刀,轻易地割开了单薄的牛仔外套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我下意识地裹紧了衣服,缩着脖子,将半张脸埋进衣领,抵抗着那无孔不入的寒意。然后,转身,朝着不远处那闪烁着迷幻霓虹的酒吧入口,一步步走去。
推开沉重的隔音门,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和混杂着烟酒、香水的气浪瞬间扑面而来。
闪烁的镭射光柱切割着弥漫的烟雾,舞池里人影晃动,喧嚣声浪一波波冲击着耳膜。
我避开人群,径直走向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,在靠窗的卡座里陷了下去。冰冷的皮质沙发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寒意。
屁股刚挨着座位,一个穿着紧身马甲、笑容标准得如同面具的服务生已经滑步到了桌旁,声音拔高以盖过噪音:“哥,喝点啥?咱家套餐有活动,499、699、999的都有,看您几位?”
我没抬头,视线黏在手机屏幕上,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。声音带着隔绝的冷漠:“就一个人。”
“哦,一位啊!”服务生的热情丝毫无减,像训练有素的程序,“那哥您单点更合适,选择多!”说话间,一本厚重的、镶着亮片的酒水单“啪”地一声被推到我面前的玻璃桌面上,差点撞翻桌上的烟灰缸。
我甚至没瞥那花里胡哨的封面一眼,目光依旧涣散在手机那片虚假的热闹里,声音平板得像在读说明书:“一件百威,加个冰托。”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既定的、麻木的程序。
“好嘞哥!一件百威加冰托!稍等啊!”服务生应得飞快,随即熟练地侧身,把挂在脖子上的、亮着蓝光的收款码牌子举到我眼前,脸上笑容依旧,“哥,一共230,您先扫这儿。”
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划过,完成支付。那点蓝光熄灭的瞬间,世界仿佛又只剩下喧嚣和空洞。我摸出刚买的“宽窄好运”,抖出一根叼在唇间。“咔哒”,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短暂地照亮了指尖的微颤和眼底的疲惫。深吸一口,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,带来一丝微弱的、熟悉的麻痹感。
青灰色的烟雾在眼前袅袅升腾,模糊了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。霓虹灯牌变幻的光晕在玻璃上晕开,扭曲成一片片迷离的光斑,映照着酒吧内晃动的人影,却丝毫照不进我空洞的眼底。我倚着冰冷的玻璃窗,任由指间的烟一点点燃尽,目光穿透那片喧嚣与迷离,投向窗外更深沉的、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虚空。
耳边的音乐、笑声、碰杯声,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遥远而模糊。整个世界,只剩下指尖那一点明灭的红光,和我自己沉重的呼吸。
服务员刚把酒端上来,我打开一瓶倒上一杯就看到酒吧沉重的门再次被粗暴地推开!
逆着门外灌进来的冷风和迷离的光影,两道身影一前一后闯了进来。看清来人的瞬间,我脑子“嗡”的一声,彻底懵了——王睿!还有……闫慧?!
他们怎么会找到这里?!
闫慧像一颗被点燃的小炮弹,目标明确,气势汹汹地拨开挡路的人,直直朝我这个角落冲来!
她娇小的身躯在喧闹拥挤的酒吧里本应毫不起眼,此刻却因为那股燃烧的怒火而显得异常扎眼。
目测不过一米五出头的身高,此刻绷紧的小脸和喷火的眼神,却仿佛要择人而噬。
王睿紧跟在后面,脸色铁青,眉头拧成一个死结,眼神复杂地锁在我身上,那里面有失望,有疲惫,还有一种极力压抑的、山雨欲来的阴沉。
他没有阻止闫慧的冲刺,只是沉默地跟在后面,像一座移动的、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。
闫慧几步冲到我的卡座前,甚至没给我任何反应的时间!她一眼就看到了桌上那半杯没喝完的、琥珀色的液体。怒火瞬间点燃了她的动作,她猛地抓起那杯酒——
“林徊你个混蛋!又喝?!”尖利的声音带着狂怒,酒杯裹挟着风声朝我脸上泼来!
就在冰冷的酒液即将泼到我脸上的刹那,一只大手从侧面闪电般伸出,死死攥住了闫慧纤细的手腕!是王睿!酒杯里的酒因为惯性剧烈摇晃,泼洒出大半,溅湿了桌面和我的衣襟,冰凉的触感让我一激灵。
“你放开我!”闫慧挣扎着,像只被激怒的小兽,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我,声音因愤怒而尖利到破音:“你个狗东西没完了是吧?!你他妈心里到底有没有点数?!人家为什么跟你分手?啊?!就因为你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巨婴!幼稚!懦弱!遇到事就知道躲起来喝!喝死你算了!”
她胸口剧烈起伏,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刀子,狠狠扎过来:“你以为把自己喝进医院,喝成一滩烂泥,她就会心疼了?就会回来看你了?!林徊!你醒醒吧!别他妈再这么幼稚了行不行!!”
我像被钉在了卡座的沙发里,从头到脚一片冰凉。那些尖锐的指责像冰锥,刺得我体无完肤。我死死低着头,不敢看他们任何一个人。辛辣的酒味混合着鼻梁残留的、若有若无的血腥气,直冲脑门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