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生活它是柴米油盐不是童话剧本
“林徊,生活不是你想的童话剧本,它是柴米油盐酱醋茶,你懂吗?”她的声音像淬了冰的针,扎得我抬不起头。
我沉默着,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,却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怀里的煤球对此浑然不觉,这小祖宗依旧慢条斯理地舔舐着肉垫,柔软的皮毛蹭着我的手臂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,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风暴都与它无关。
我记得最后那个画面——她近乎强硬地从我僵硬的臂弯里抱走了煤球。
门“咔哒”一声合上,那声音不大,却像一道沉重的闸门落下,彻底截断了她与我世界的最后一丝牵连。
她,连同那团温暖的小生命,从此消失在我的地平线之外。
起初是钝痛,像被抽走了筋骨,然后那痛楚迅速发酵,灼烧成燎原的野火,将我烧得面目全非。我变得焦躁、易怒,像一头被困在钢筋水泥丛林里的困兽,找不到出口。
我开始流连于夜晚最喧嚣的酒吧,任由震耳欲聋的音乐和呛人的烟雾将自己淹没。
一杯接一杯,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咙,灼烧着食道,也麻痹着神经。直到意识模糊,身体沉重地倒下,世界才在眩晕中旋转着远去。
只有在那些被酒精浸泡得烂醉如泥的夜晚,我才能短暂地挣脱现实的枷锁。在光怪陆离的梦里,她又回来了。指尖的温度,熟悉的低语,带着阳光味道的发香……一切触手可及,温柔得令人心碎。
我贪婪地沉溺其中,仿佛能这样流连到地老天荒。然而,宿命从不留情。总在最不愿醒来的时刻,意识会像被冰冷的潮水冲刷上岸。骤然睁眼,迎接我的永远是——死寂。
窗帘缝隙透进的微光勾勒着空荡房间的轮廓,昨夜杯盘的狼藉散发着颓靡的气息。巨大的、冰冷的空虚感如同涨潮的海水,无声无息地漫上来,精准地扼住我的咽喉,窒息感铺天盖地。
每一次醒来,都像经历一场无声的凌迟。那空洞,比宿醉的头痛更剧烈,比城市的喧嚣更刺耳,它无所不在,一点点啃噬着我残存的生气,直至将我彻底溺毙。
我在冰冷的床头柜上胡乱摸索,指尖触到烟盒冰凉的棱角,抖出一根,叼在唇间。打火机“咔哒”一声脆响,幽蓝的火苗舔舐烟丝,燃起一点猩红。我深深吸了一口,劣质烟草的辛辣瞬间刺穿喉咙,带来一丝虚假的清醒。
刺耳的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,撕破了死寂。是手机,被我扔在床脚的地毯上,。
我挣扎着爬过去,捞起它,沙哑地“喂”了一声。
“林徊!你人呢?!”听筒里爆出王睿焦灼的吼声,像砂纸磨过耳膜,“这都几点了?!项目组就差你一个!甲方下午就要看演示了,你他妈怎么回事?!”
烦躁像藤蔓一样瞬间缠紧心脏。我捏了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,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砾磨过:“……刚醒。昨晚喝多了。”
“刚醒?!”王睿的声音陡然拔高,几乎要刺破听筒,“林徊!你他妈给我清醒点!今天是什么日子你忘了?!是死线!Deadline!最后一天了!东西呢?你到底做没做出来?!”
我闭上眼,任由尼古丁的味道在肺里盘旋,试图压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和更深重的疲惫。
“框架……搭好了。”我听到自己毫无波澜的声音响起,“等会儿发你邮箱……后面的,数据库连接和测试……不是我的活儿,或者……你找别人干吧。”
不等他再咆哮,我拇指用力按下挂断键,狠狠把手机掼回地毯深处,发出一声闷响。
我能清晰地想象出电话那头,王睿那张因愤怒和难以置信而扭曲的脸。他是我的兄弟,也是项目负责人。我知道他顶着多大的压力。可是……一股巨大的、沉甸甸的无力感从骨头缝里渗出来。
我没有办法。我像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燃料的引擎,连维持最基本的运转都无比艰难,又怎么能把这仅存的、苟延残喘的精力,再塞进那些冰冷枯燥的代码和需求文档里?
手机还在地毯上不停的震动。
我烦躁地将烟蒂狠狠摁熄在早已堆满的烟灰缸里,火星瞬间湮灭,留下一缕绝望的青烟。
一把扯过带着隔夜酒气和汗味的被子,我把自己整个蒙进黑暗,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整个世界,连同那些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琐碎与责任。我只想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里彻底沉沦,放空一切。
时间在昏沉中失去了刻度。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狂暴的砸门声猛然炸响!
“砰!砰!砰!”
那声音带着不顾一切的怒火,砸在门板上,也砸在我混沌的意识上。
心脏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狂跳。
我拖着那副被酒精和绝望反复蹂躏、几乎要散架的身体,像一具行尸走肉,一步一挪地蹭向门口。
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——
“砰!”
门被外面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开!几乎是同时,一个裹挟着风声的、沙包大的拳头,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失望,毫无征兆地朝我面门砸来!太快了!我甚至来不及偏头,只觉眼前黑影一闪。
“嘭!”
一声闷响!拳头结结实实、分毫不差地锤在我的鼻梁上!
“呃啊——!”剧痛如同电流瞬间炸开!酸楚、刺痛、辛辣混合着温热的液体汹涌地冲向鼻腔和眼眶,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。眼前金星乱冒,整个世界都在眩晕旋转。剧痛像一把烧红的锥子,狠狠凿穿了我的麻木,将我从混沌的泥潭里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模糊的视线聚焦,看清了来人——是王瑞,此刻他双目赤红,胸膛剧烈起伏,像一头暴怒的狮子。
“操!王瑞你他妈疯了?!打我干什么?!”我捂着剧痛的鼻子,腥甜的血味瞬间充斥口腔,含糊不清地嘶吼。
“疯?谁他妈疯了?!”王瑞的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,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我脸上,“林徊!看看你自己!我他妈在老板面前求爷爷告奶奶,就差跪下磕头了!好话说尽才保住你这饭碗!你呢?!一天天烂醉如泥,活得像滩扶不上墙的烂泥!为了个女人,你他妈连魂儿都丢了?!你还是个男人吗?!能不能有点出息?!”
他眼中燃烧着怒火,但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失望和痛心,那眼神像鞭子一样抽在我心上。
我张了张嘴,无数辩解、委屈、愤怒堵在喉咙口,翻涌着,却最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。巨大的疲惫和更深的自厌如潮水般将我淹没。我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,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无力地滑蹲下去。
粘稠温热的鼻血,正不受控制地从我指缝间渗出,一滴、一滴……沉重地砸在光洁的地板上。
王瑞重重地喘了几口粗气,那暴怒的火焰似乎在我蹲下的瞬间被我的狼狈浇熄了一些。他也蹲了下来,就蹲在我面前。他没看我,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纸巾,胡乱地塞到我捂着鼻子的手里。然后,他自己摸出烟盒,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,点燃一根,深深吸了一大口。
烟雾缭绕中,他的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沙哑的疲惫和不容置疑:“……这破项目,总算是糊弄过去了。甲方那边……暂时没挑出大毛病。”他又狠狠吸了一口烟,仿佛要把所有烦闷都吸进去,“上面……给咱们组放了三天假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透过烟雾,第一次直直地看向我,那眼神复杂难辨,有恨铁不成钢的余怒,有难以割舍的兄弟情,也有一丝……近乎恳求的意味。
“林徊……”他声音很沉,每一个字都敲打在我的神经上,“就三天。给我振作起来!把你那破事……收一收!三天后,我要看到以前的林徊回来!至少……别他妈再是现在这副鬼样子!”
说完,他不再看我,猛地站起身。烟头被他狠狠摁灭在门边的鞋柜上,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。然后,他转身,带着一身未散的烟味和沉重的失望,“砰!”一声巨响,将门重重甩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