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喝完这顿这事翻篇
王睿死死按着挣扎的闫慧,目光却沉沉地压在我低垂的头顶上,那沉重的失望感几乎要将我压垮。闫慧的每一句咆哮,都撕开了我们之间最不愿触及的伤口。
王睿、闫慧、我……我们是大学时形影不离的死党铁三角,一起逃课,一起打游戏,一起在深夜的路边摊吹牛到天亮。后来不知怎么的,王睿和闫慧这两个冤家竟然走到了一起,当时我还带头起哄,笑话他们“最萌身高差”、“美女与野兽”。
可如今……
在这座冰冷庞大、足以吞噬任何个体的钢铁森林里,我像一叶随波逐流的孤舟。而此刻我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,那些曾经肆无忌惮的笑闹声背后,在这座城市里,真正还会为我这滩烂泥愤怒、失望、甚至不惜追到酒吧来痛骂的……好像真的,只剩下眼前这两个人了。
闫慧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,像只被强行按回笼中的雀鸟,通红的眼睛里怒火未熄,却也被王睿铁钳般的手腕压制着,只能不甘地扭动着身子,发出压抑的呜咽。
“好了,慧慧,消消气,消消气……”王睿的声音低沉而疲惫,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。他一边用眼神压制着闫慧,一边拉着她,顺势在我对面的卡座里重重坐下,将还在挣扎的她牢牢按在身边。
酒吧里那些短暂聚焦过来的、带着好奇或幸灾乐祸的目光,见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似乎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,很快又像退潮般移开,重新汇入各自喧闹的漩涡。震耳的音乐重新成为背景的唯一主宰。
王睿没看我,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。他伸手,从桌上倒扣着的一叠玻璃杯中利落地抽出两个,随意地在桌沿磕了一下,发出清脆的碰撞声。然后,拿起桌上那半瓶啤酒,琥珀色的液体带着浓烈的气息,汩汩地注满了两个杯子。
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,玻璃杯底在桌面上划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另一杯,他自己端了起来。昏黄的灯光下,他的眼神疲惫而复杂,越过杯沿看向我,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沙哑:“行了,哥们儿。今天,就陪你喝个透。喝完这顿,这事儿……翻篇儿,成不?”
没有质问,没有劝说,只有这杯酒,和一个沉甸甸的、带着最后通牒意味的“翻篇”。
我喉咙发紧,一个字也说不出。目光落在眼前那杯晃动着琥珀色光芒的液体上,那里面仿佛映着自己狼狈不堪的倒影。沉默中,我伸出手,指尖冰凉。端起杯子,没有犹豫,仰头,辛辣灼热的液体像一道火线,瞬间烧穿喉咙,滚入胃袋,带来一阵短暂的、麻痹般的灼痛。
王睿看着我喝干,什么也没说,只是喉结滚动,同样将自己杯中酒一饮而尽。空杯落在桌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的一声。
接下来,是长久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王睿沉默地倒酒,我们沉默地碰杯,沉默地饮尽。一杯,又一杯。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减少,又再次被填满
辛辣的液体不断冲刷着麻木的神经和空荡的胃。酒意像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而浓烈地晕染开来。我已经记不清灌下了多少杯,是四杯?还是五杯?只感觉身体越来越轻,意识却像沉入粘稠的泥沼,越来越重。眼前的灯光开始旋转、模糊、拉伸出迷离的光带,王睿和闫慧的身影也变成了晃动的重影。耳朵里灌满了嘈杂的音乐,却又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,变得遥远而不真切。
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,摇摇欲坠。在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,我模糊地感觉到一只强有力的大手,带着熟悉的温热和不容抗拒的力道,穿过迷离的光影,猛地抓住了我瘫软下沉的肩膀,用力将我从深陷的卡座里拽了起来。整个世界天旋地转,只有那只手,是唯一真实的支点。
意识像是沉在浑浊的水底,挣扎着,终于破开水面。头痛欲裂,仿佛有无数小锤在颅腔里疯狂敲打。我费力地睁开干涩发粘的眼皮,刺目的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隙里射进来,在空气中切割出刺眼的光柱,浮尘在其中无声飞舞。
身下的床单带着陌生的平整,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清洁剂混合着淡淡酒精的味道,凌乱的衣物和空酒瓶都不见了踪影。是王睿吧。也只有他还会管我这摊烂泥。
我撑着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坐起来,每一块骨头都在呻吟。胃袋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,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空绞和灼烧般的刺痛。昨天……不,可能是前天就没怎么吃东西,又被酒精反复冲刷过的胃,此刻正发出绝望的抗议。
饿。一种足以吞噬理智的、刻骨的饥饿感攫住了我。
几乎是凭着本能,我踉跄着爬起来,走进浴室。冰冷的水泼在脸上,激得我打了个寒颤,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浮肿、眼窝深陷的脸,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幽灵。胡乱抹了把脸,刷了牙,连胡子都懒得刮,就套上那件皱巴巴的牛仔外套出了门——我必须立刻找到食物,否则感觉下一秒就要饿晕在楼道里。
刚拉开门,一股嘈杂的搬家声浪就涌了进来。对门那扇平时紧闭的门大开着,几个穿着工装的搬运工正吆喝着,把大大小小的纸箱和家具艰难地挤过狭窄的楼道。他们粗壮的身体和笨重的物件完全堵住了电梯口,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屏障。
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胃里的绞痛和刺鼻的汗味、灰尘味混合在一起,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,勒得我呼吸不畅。终于,在一声“好了好了,电梯!”的吆喝后,那几个工人推着最后一辆堆满杂物的推车涌进了电梯轿厢,留下满地狼藉和一扇敞开的、空荡的防盗门。
我像逃难一样,侧身挤进瞬间变得宽敞的电梯,迅速按下“1”楼,金属门缓缓合拢,隔绝了那片狼藉和噪音,只剩下电梯下行时轻微的失重感。
走出单元门,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,带着点虚弱的暖意。胃部的抗议已经升级为剧烈的抽搐。我像一头被饥饿驱使的野兽,目光急切地扫视着街边。便利店那熟悉的红蓝招牌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。
推开门,冷气和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。我直奔货架,目标明确地抓起一桶红烧牛肉面,又在收银台旁边的烟架上随手捞了两包“清秀”——劣质烟草的辛辣气息似乎能短暂压制胃里的翻江倒海。
“嘀”,扫码付钱。拎着装着泡面和香烟的塑料袋走出便利店,那点微弱的饱腹希望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紧绷。我正打算埋头冲回那个能提供热水和片刻安宁的“巢穴”,视线不经意扫过旁边的人行道。
一个娇小的身影,正极其艰难地挪动着。她怀里抱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、几乎要撑破的巨型编织袋,那袋子看起来比她的腰还要粗上一圈,沉甸甸地坠得她身体向前倾斜。另一只手还费力地拖着一个看起来同样不轻的、老旧的行李箱,轮子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发出不堪重负的“嘎吱”声。她低着头,几缕汗湿的碎发黏在光洁的额角,纤细的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,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,像只不堪重负的、倔强的蚂蚁。
她就这么艰难地,与我擦肩而过。一股混合着洗衣粉和崭新塑料包装的淡淡气息,短暂地飘散在十一月的微冷空气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