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杞在赵逸和明云的搀扶下，跌跌撞撞来到了景灵宫殿外。

　　“四哥，明云，今日...”赵杞打了一个酒嗝，眼神迷离，“今日，咱先去迎禧殿...还是神御殿？”

　　“六哥。”明云轻唤一声，试探性问道，“要不...明日再来？”

　　“明日复明日，明日何其多？”赵杞甩开明云，独自向前踏了一步，“就今日，本王醉游景灵宫，说不定先祖见我诚心十足，会显圣灵。”

　　明云和赵逸相视无奈一笑。

　　赵杞迈着摇摇晃晃的步伐，径直走向神御殿。周围祭拜之人见他酒气熏天，纷纷捂住鼻子，充满了厌恶之色。

　　“来景灵宫谒拜祈福，竟吃得这般模样，真乃大不敬。”

　　“看他长得人模狗样的，原来是个不知礼数的下作之人！”

　　“今日诸殿开放，我等虔心而来，却碰见这么个酒鬼，真是晦气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面对周围窃窃私语，赵杞全当没听到，自顾自走向神御殿方向。

　　身后的赵逸和明云见状，脸上露出羞愧之色，略作犹豫，两人怕赵杞惹出事来，还是急忙跟了上去。

　　景灵宫神御殿供奉着宋朝历代先祖，所谓“神御”，便是指雕像与画像，而非灵位。

　　神御殿比较特殊，与其他殿三月开放一次有所不同，它半年才开放一次。

　　很多从各地来的商旅文人，为了一瞻历代皇帝御容，早已将此地挤得水泄不通。

　　赵杞带着一身酒气，很轻易的穿过人群，进入了殿内。

　　位于大殿正中央，陈列着一副巨大的鎏金铜像，他头戴幞头，身着绯色龙袍，腰系玉带，正襟危坐于御座之上。

　　塑像方面大耳，面色深红，目光如炬，极具威严与霸气。

　　——正是宋朝开国皇帝，宋太祖赵匡胤。

　　在雕像下位蒲团之上，有几名文人正跪拜叩首，虔心祈福。

　　赵杞深吸一口气，强压胃中翻涌的酒意，他身形摇晃踱步至祭台前，旋即猛地抬头，对着赵匡胤雕像发出呐喊：

　　“太祖——！！”

　　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呼喊，如同平地惊雷，瞬间在神圣的大殿中炸响。

　　殿内的文人百姓以及宗室官员，或停下脚步，或停止祷告，所有疑惑目光，齐刷刷朝赵杞望来，

　　沉寂，死一般的沉寂。

　　赵杞对周围的目光如同置若罔闻，只见他猛地一挥衣袖，将祭台上的贡品和祭祀器皿全部扫落在地。

　　伴随着一片“哐当”碎裂之声，玉圭、笾豆、樽俎等贵重祭器，被他尽数扫落在地。

　　“太祖，你睁开眼看看吧！如今这大宋，外有金夏虎狼环伺，内有烽烟民变四起，早已危如累卵。

　　你若在天有灵，为何不护佑大宋国运，为何不护佑大宋子民？

　　这汴京繁华、满殿香火，烧的究竟是盛世祥瑞，还是我大宋百年基业的催命符？”

　　赵杞的呐喊再次在殿内响起，声音悲怆而决然。

　　面对赵杞这突如其来的悲呼，所有人心中都冒出了同一个想法：

　　疯了，此人一定是个疯子！

　　赵杞迈开脚步，摇晃踱至宋太宗雕像前，现场众人，纷纷退向两侧，给他腾出了一条道。

　　毕竟，谁也不愿意去招惹一个，即将被杖毙的疯子。

　　“太宗，你也睁开眼看看吧！看看这汴京的繁华之下，隐藏了多少千疮百孔。

　　大宋正值危难存亡之际，只求列祖列宗显灵，降下雷霆，扫清匪患，重拾大宋山河！”

　　“真宗，你也睁开眼看看吧...”

　　赵杞一步一顿，依次质问神御殿众先帝御像，围观之人皆骇然于色，与他远远保持着距离。

　　环绕七座御像之后，赵杞又回到了宋太祖雕像前。

　　他醉眼迷离环顾了一眼现场之人，众人如同老鼠见到猫，纷纷惊得后退一步。

　　赵杞仰天轻笑，笑声起初沙哑低沉，继而逐渐扩大，最后化作一阵近乎癫狂的尖锐，狠狠刺进了每一个人的耳膜。

　　“哈哈哈...”

　　“哈哈哈哈哈...”

　　待笑声慢慢消失，赵杞眼角有些发红，在众人的目光下，又见他伸手取下一支香火，倏然弯腰，以香为笔，开始在地上挥写起来。

　　众人又惊又奇，不由得伸长脖子，歪头斜脑朝地面上望去。

　　只见青烟之中，一首五言诗浮现于地，字体清瘦，仿佛还带着灼热的温度。

　　“金贼祸心藏，汴梁醉春光。

　　香火年年旺，神佑在何方？”

　　嘶！

　　刹那间，满殿皆惊，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于此。

　　口头亵渎也就罢了，还要题诗留作，公然质疑朝廷礼法。这不是赤裸裸打众先帝的脸吗？

　　按律，当诛九族。

　　然而，人群中也有清醒之人，对赵杞的做法感到由衷敬佩。

　　他打碎了汴京虚假的繁华梦，将读书人心知肚明，却又无人敢言的亡国之忧，直面告诉了天下人。

　　题完诗的赵杞，将手中香火一扔，开始解去腰带，脱去了最外面的圆领袍。

　　此时的赵杞，仅剩内搭的素白色长衫，他捋了捋耳边散乱的发丝，旋即重重跪在了宋太祖雕像前。

　　忽然，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：“难怪如此眼熟，原来是大宋第六皇子——景王殿下！”

　　此言一出，众人再次被震惊在原地，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。

　　“是写出那句‘众里寻他千百度，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’的景王殿下吗？”

　　“没错，此句意境深远，定与东坡先生那句‘但愿人长久，千里共婵娟’同样传颂千古。”

　　“听闻此句，殿下在长乐坊所作，写给浣儿娘子的，到底是真是假？”

　　“嘿嘿，某不才，有幸参与了当晚的宴会，亲眼目睹此事。”

　　“……”

　　当众人得知赵杞便是给苏浣儿作诗之人，舆论瞬间发生了反转。

　　方才还斥责赵杞有辱斯文的众人，现在反过来认为，他不过是说了句真话而已。

　　就在众人窃窃私语间，忽然，大殿外响起一道冰冷的呵斥声：

　　“大胆贼子，竟敢在神御殿亵渎先帝圣容。”

　　众人抬眼望去，只见十余名身披禁军玄甲的天武官，正齐步踏进殿内，将赵杞团团围住。

　　在他们身后，一名短须男子手按着刀柄，从容走了进来。

　　只听数道清脆铮铮声，腰间的佩刀徒然出鞘，在凛冽的寒光下，透着一股杀气。

　　神御殿陷入一片死寂，连空气都仿佛被凝住了，众人屏住呼吸，不敢发出丝毫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