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和五年，四月初七。

　　辰时。

　　一缕阳光穿透清晨的薄雾，从天际洒下，斜映在景王府的飞檐斗拱间。

　　偶有早起的婢女与小厮悄步穿过庭院，整个王府在温暖中缓缓苏醒。

　　寝殿中，赵杞内搭一身素色白衣，外罩一件轻薄紫色圆领袍，正站在窗柩前负手而立，目光微微失神。

　　“大王...”王若瑜缓步赵杞身后，轻咬嘴唇，眼中满是怅然，“真要如此冒险吗？”

　　“不破不立，唯破才生。”赵杞神色凝重，缓缓道，“欲行此路，定然荆棘满布。

　　此招虽险，但收益也很高，事若成，我便从明处隐于暗处，同时也积攒了一份声望。”

　　“大王深谋远虑，非妾身愚见所能及。”王若瑜垂眸眼哀，叹声道，“但这一步走出去了，大王就彻底站在了主和派对立面，危险至极。”

　　“一味的求和，只能让敌人得寸进尺。”赵杞望向王若瑜，目光坚定，“求和改变不了大宋危如累卵的局面，只有力战到底，方有一线生机。

　　这一天迟早会来的，我只不过是提前亮出了剑而已。”

　　“大王意志坚定，定能事成，妾身在府中...”王若瑜眼含秋水，重重道出四字，“等你回来！”

　　赵杞听闻此言，忽觉心头一股暖流涌起，他顿了顿，倏地将王若瑜抱进怀里。

　　王若瑜怔了怔神，随即伸手环住赵杞的腰背，将脸颊轻贴在他胸前，眼底泛起一抹，等待许久的暖意。

　　二人相拥无言，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。

　　良久之后，在王若瑜依依不舍下，赵杞踏着坚定的步伐，离开了景王府。

　　赵杞带着张成和两名侍卫，直接前往了景灵东街。

　　由于景灵宫诸殿开放，今日的景灵东街异常拥挤，一片人山人海，摩肩擦踵。

　　马车行驶不进去，赵杞三人便下车步行。

　　刚抵达景灵宫正门，赵杞便踮起脚尖，努力在人群中寻找熟悉的身影。

　　为了将今日的戏做足，他早在前日就相邀了赵逸和明云二人，于今日相逛景灵宫。

　　“六哥！”

　　“六弟！”

　　两声呼唤从身后传来，赵杞倏然转身，一名胖子和一名短须青年，正笑着朝他挥手。

　　赵杞朝二人相视一笑，旋即对身边的张成和两名侍卫说道：

　　“你们自行逛去吧，午时初刻在此地汇合。”

　　张成这时眼睛一转，恭敬道：“大王，这里人多复杂，让微臣护在你身边吧！”

　　赵杞摆摆手，温言道：“不用，今日两位同宗兄弟皆在，能发生什么事？”

　　“这...”张成面露难色。

　　“怎么？”赵杞面色一沉，打断道：“我与两位兄弟叙旧，你三人...莫非想偷听本王说了什么？”

　　“大王恕罪，微臣不敢，微臣不敢...”

　　“既如此，那就别在这里碍眼了。”赵杞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。

　　张成略一犹豫，旋即对两名侍卫挥了挥手，这才挤进了人群中。

　　赵杞快步走到赵逸和明云跟前，强行挤出了一丝笑容，打着招呼：

　　“四哥，明云。”

　　“咦？”明云见赵杞愁眉不展，满脸疑惑，“六哥，瞧你兴致不高，可是发生了何事？”

　　“也没什么大事，就是见祭拜景灵宫的人如此之多，心中不免有些感慨。”

　　赵逸这时插话道：“六弟，人多则代表我大宋空前繁荣，何来伤怀？”

　　赵杞苦涩一笑。

　　果然，沉醉在汴京繁华梦里的人，十之有九，何其悲哉。

　　赵杞话锋一转，向二人问道：“四哥，明云，你们可曾吃过早酒？”

　　“六哥，我与醉仙楼的娘子吃过。”明云咧着嘴笑道。

　　“我倒不曾吃过。”赵逸摇头道。

　　赵杞轻轻一笑，道：“那你们今日可来对了，我知前方有一脚店，他家的早酒，在景灵东街算是行首。”

　　“走走走。”明云舔了舔嘴唇，催促道，“六哥都发话了，我定然要品尝一番。”

　　在赵杞的带领下，三人沿着景灵宫北边走去。

　　大约半里后，赵杞停下脚步，随即走进了一家名曰“周二郎脚店”铺子。

　　三人进入店内，各种嘈杂声不绝于耳，赵杞四下扫了一眼，来到一处空桌前坐下，点了几碟地道下酒菜：

　　“掌柜，两碟酸瓠、一碟辣脚子、一斤干脯、半斤羊白肠，再来两壶金波。”

　　赵逸和明云轻拂凳子，也落坐一旁。

　　掌柜见赵杞三人衣着华贵，也不管先来后到的顺序，直接提着两壶酒，一脸谄媚走向三人。

　　“三位公子，酒来啦！”

　　赵杞接过酒，从怀中摸出一贯铜钱，朝掌柜扔了过去。

　　“菜上快点！”

　　掌柜见赵杞出手如此阔绰，眼睛顿时一亮，对三人连连躬身点头，脸上的皱纹早已笑作一团。

　　“多谢公子，三位公子请稍等，早酒菜马上就到。”

　　不一会儿，店里的活计便把菜全部端了上来。

　　明云率先动筷，夹起一角焦酸瓠品尝了一口，旋即眼睛一亮，犹如发现了新大陆，忍不住夸赞：

　　“嗯...嗯...六哥，这个味道...实在是好！”

　　赵逸也夹了一角细嚼慢咽起来，旋即放下筷子，由衷感慨道：“以前吃惯了山珍奇味，没想到...这酸瓠倒是别有一番风味。”

　　赵杞望向二人，打趣道：“伯远第一次带我来时，我也是你们这个表情。”

　　“六弟，方才见你郁郁寡欢，是为何事伤怀？”赵逸问道。

　　见赵逸主动问起，赵杞端起酒，仰头一饮而尽。

　　“不知怎的，京城越是繁华，我这心里就越不安宁。”

　　“六弟，是你多虑了。”

　　赵逸唇角噙着一丝浅笑，自信道，“外有童枢密率领二十万大军，联金灭辽，收复燕云。内有京城歌舞升平，百业兴旺。

　　大宋在陛下的治理下，倡丰亨豫大之盛世，开创了前所未有之繁华，是我等之幸啊。”

　　“是啊，六哥，就不说其他的，就论漕运。”明云也赞同赵逸的看法，“汴京东西水门，每日十里漕船云集，货物堆积如山，那是何等壮观！”

　　所谓酒逢知己千杯少，话不投机半句多。

　　道不同不相为谋。

　　此刻，赵杞已无心与二人对谈，只一杯酒接着一杯酒的吃，清酒入喉，酒劲很快就上了头。

　　赵逸和明云虽陪坐在侧，却只是浅尝辄止。

　　说到底，二人觉得此店，配不上自己的身份，今日能进此店，全然是看在赵杞的面上。

　　不过半个时辰，赵杞独自饮了三壶金波，烧得满脸通红，若不是赵逸二人拦着，他还要继续在此豪饮。

　　最终，赵杞强行被二人从脚店拽了出来。

　　见他酩酊大醉，明云欲送他回府，谁料赵杞猛地将他推开，身子一晃，带着满腔酒意怒斥道：

　　“放手！本王...本王今日，还要去景灵宫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