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4章 刺杀试探
陈文弼的归来,为平静的陵区带来了一丝波澜。
他风尘仆仆,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,但那双眼睛里,却跳动着兴奋的光。
官署后堂,他连口水都顾不上喝,便将汴京之行的见闻详细道出。
“河南府那边已经接到了中书省的札子,拨调的二十万石粮食已在路上,最迟下月初,便能将拖欠护陵军半年的所有饷银,一文不少地全部补齐!”
赵杞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。
陵区拖欠饷银之事,就像一根扎在他心头的刺,一日不拔,一日难安。
饷银不到位,军心不稳,他后续的所有计划,都不过是沙上建塔,风一吹就散了。
如今饷银将至,军心可用,这盘棋才算真正活了过来。
“祭祀用品一事呢?”赵杞呷了口茶,这才是他更关心的,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,是他未来起事的命脉。
提到这个,陈文弼脸上刚浮起的喜色瞬间褪去,换上了一副为难的神情,摇头长叹。
“老臣也提了,太子殿下也一并向陛下转达了。只是……唉,陛下听闻背后涉及的商户乃是宗室,只斥责了几句‘不知检点,成何体统’,便将此事轻轻揭过了。”
“意料之中。”赵杞发出一声冷笑,将茶杯重重搁在桌上。
他这位便宜父皇,在琴棋书画、风花雪月上的造诣有多高,在处理国计民生、朝堂政务上就有多糊涂。
宗室是皇权的根基,这话没错。
可根基若是烂了,长出来的大树又能撑多久?只要不是举兵谋逆,他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宁肯委屈了臣子百姓,也不愿伤了自家人的和气。
“大王,此事怕是难办了。”陈文弼忧心忡忡,“那几家商行背后站着的,都是些郡王、国公,在汴京城里势力盘根错节,我们……我们动不得啊。”
“动不得?”
赵杞端起茶杯,慢条斯理地吹开水面上的浮沫,可那双眸子,却冷得像三九寒冬的冰。
“陈令,这世上,没有动不得的人,只有够不够疼的刀。”
陈文弼心头猛地一凛,从赵杞这句平静无波的话里,他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的血腥味。
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效忠的这位,绝非池中之物。其心性之果决,手段之狠辣,远超他的想象。
……
三日后的黄昏,夕阳的余晖将陵区的山道染成一片金红。
赵杞夕奠归来,赵无咎、赵无忆、赵无影三人,正身姿笔挺地在陵垣外围等候。
不过短短半月的调养和持续的训练,三名少年已经脱胎换骨。
身形愈发挺拔,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,眉宇间那股属于孩童的稚气被彻底洗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坚毅与沉稳。
“义父,今日刘巡检教的‘缠丝手’,孩儿还是有些地方不甚明了。”
赵无忆走在赵杞身侧,他一边比划着招式,一边虚心请教,神情专注。
赵杞含笑看着他,耐心地指点:“我虽不懂武艺,但万法同源,也知晓刘巡检这套缠丝手,其精髓贵在‘借力’而非‘角力’。
你要将对手的力道,想象成一股水流,不是去堵,而是去引。你身形未成,力量不足,更要领会其中‘四两拨千斤’的奥妙…”
话音未落,异变陡生!
一道砭人肌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自林中爆射而出,那寒光快如离弦之箭,悄无声息,直取赵杞后心要害!
“义父小心!”
几乎在同一瞬间,三道身影做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。
离得最近的赵无咎,根本来不及思考,身体的本能已经压倒了一切。他猛地转身,张开双臂,用自己那依旧单薄的胸膛,如同一面人盾,死死护在了赵杞身前!
他眼中没有一丝恐惧,只有一片死寂的决绝。
赵无忆则是瞳孔骤然一缩,周遭的一切仿佛都慢了下来。他的大脑在万分之一刹那高速运转,视线死死锁定那道寒光的来源,口中急喝:
“左侧七步,两人!”
他没有选择格挡,因为他知道自己挡不住。他做的,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分析出敌情,为义父找出唯一可能存在的闪避路径。
而赵无影,整个人快得化作了一道模糊的残影!
他没有任何犹豫,更没有半分后退,如同一只盯准了猎物的猎豹,迎着那道致命的寒光便悍然冲了过去。
谁也没看清,他手中何时多了一截在训练时削尖的树枝,目标明确,直刺对方持剑的手腕!
“叮!”
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。
那道致命的寒光,在离赵无咎后背不足半寸之地戛然而止,竟是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。
剑尖,被一根白皙修长的手指稳稳弹开。
柳青霜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众人面前,她依旧一身青衣,面若寒霜,只是那双清冷的眸子在看向赵无咎时,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赞许。
“不错。”
她淡淡吐出两个字。
直到此刻,三名少年才猛地反应过来,这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试探。
冷汗,瞬间浸透了他们的后背。方才那一刻,他们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死定了。
赵杞从赵无咎身后走出,抬手轻轻拍了拍大义子还在微微颤抖的肩膀,又依次看向另外两人,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欣慰与激动。
“好!都很好!”
他连声赞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无咎舍生,无忆谋定,无影赴死。你们,没有让为父失望!”
三人闻言,激动得浑身轻颤,那股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后怕,瞬间被一种巨大的、被认可的狂喜所取代。
他们对视一眼,齐齐单膝跪地,声音铿锵有力。
“为义父分忧,万死不辞!”
“都起来吧。”赵杞亲自上前,将他们一一扶起,心中最后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。
这三个孩子,经历过生死考验,见识过人心险恶,如今又通过了忠诚的最终测试。
从今天起,他们才算得上是他赵杞最锋利的剑,最坚固的盾。
他转头看向柳青霜,郑重地拱了拱手:“春桃,多谢。”
“拿钱办事而已。”柳青霜收剑入鞘,身影一晃,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渐浓的暮色之中。
回到哑巴周的院子,刘振武早已等候多时,他身上的甲胄擦得锃亮,整个人精神焕发。
“大人,陵区三百二十七名军士,剔除那些实在老弱病残的,尚有二百六十人可堪一战。
自今日起,我已将他们编为五队,由焦宁等五名都头带领,轮流操练。
无咎、无忆、无影三人,也已编入其中,随队一同训练,绝无半点特殊。”
“很好。”赵杞满意地点头,“饷银不日便到,军心可用。振武,将士们的训练,就全权交给你了。
我不要一群只知道领饷的守陵人,我要他们在一个月内,找回狼的血性!”
“大人放心!”刘振武抱拳领命,眼中战意昂然。这才是他熟悉的、向往的日子。
待刘振武离去,赵杞独自走到院中,望着天边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。
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陵垣,投向了遥远的巩县方向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,低声自语:
“陆昭那边,也该有消息了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