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昭沉吟了一会儿，继续道：“殿下，黑石关事件发生后，微臣曾去现场勘察过，从多处细节来看，凶手应为山贼。

　　且在现场并未发现皇室宗亲尸体以及衣物。故而断定，殿下要么侥幸逃脱，要么被山贼掳走...”

　　“你说什么？”赵杞指尖微微一颤，当即打断了陆昭，“现场没有皇室宗亲的尸体？”

　　陆昭不明所以，微微颔首：“确是如此。”

　　赵杞眉头拧成了疙瘩，这怎么可能？

　　他明明与沈杵互换了衣衫，还亲眼看到山贼提着刀将他包围。

　　按理说，应该断无活路才对，难道尸体被山贼运走了？

　　想到此处，他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皮肤黝黑，寡言少语，但眼神决绝的青年。

　　当他毫不犹豫，跳下马车那一刻，“忠诚”二字便已具象化。

　　片刻后，赵杞抬眼望向陆昭，神色已恢复平静：“陆县尉，你继续说。”

　　“昨日望月居时，殿下曾打听鲜苍龙、鲜苍虎兄弟二人的外貌。

　　当时臣就觉得奇怪，殿下身为密使，孤身一人，身无亲从官，为何会知晓这两名绿林山贼的容貌？

　　思来想去，最大的可能，便是殿下曾亲眼见过他们。此为疑二。

　　其三，昨日在朱二凶案现场，殿下虽着布衣，但神韵非凡，气质出尘，断案也是有理有据，令臣深感殿下绝非等闲。

　　而最关键的是，殿下自称‘赵六’，‘赵’乃官家之姓，‘六’正好与黑石关遇刺六皇子身份吻合。”

　　陆昭躬身一揖，郑重说道：“此三者相连，微臣断定，殿下便是当朝的六皇子！

　　殿下入巩县却不露身份，微臣斗胆猜测，殿下是对官府之人不信任。”

　　陆昭言罢，赵杞眸色微微一沉，眼前之人的才能可堪比张良。若善用人，绝对会成为他未来一大助力。

　　略作沉吟，赵杞目光深沉地看向陆昭：“陆县尉，你对黑石关事件，是如何看待的？”

　　陆昭垂手侍立，压低了声音道：“殿下，黑石关事件存在诸多疑点，正因心底存疑，故而没有言明殿下身份。

　　早在事发前，衙门便已下令，为迎殿下车驾，将于四月十六巳时，对黑石关官道实行两个时辰的全面封锁。

　　然蹊跷之处在于，那龙虎兄弟此前一直在四十里外的西坡山劫掠，他们是如何在封锁官道期间，突然现身黑石关隘口的呢？

　　若无旁人接应，此举着实令人费解。”

　　赵杞眸光一亮，看来陆昭与他想到一块儿去了——两人都怀疑张世庸有问题。

　　陆昭此番分析，让赵杞更加确信，黑石关事件，绝非巧合，而是有人布局。

　　此举若是针对自己，除了郓王有动机，实在想不出其他人选。

　　赵杞凝神思索，若从张世庸入手，会不会查出些什么呢？

　　不过很快，他便否定了这个想法。

　　张世庸不过一介微末官员，刺杀皇子这等机密之事，定然不会让他知晓。

　　布局之人让他参与进来，一旦事败，便可以将他抛出去顶罪。线索到他为止，这正是代价最小的布局。

　　“陆县尉。”赵杞忽然问道，“你在山坳中言道，已将我的身份上报知府，应该是说辞吧？”

　　陆昭尴尬摸了摸鼻子，失笑道：“殿下明鉴，当时为了让县丞大人信服，只能出此下策。”

　　“你做的没错，如今我现在凭引尽失，只能等待朝廷重新恢复亲王衔位，方能去那皇陵赴任。”

　　赵杞略作沉顿，意味深长，“陆县尉，你与那河南府知府有师徒之谊，曾言道拉拢过你，可知他是哪一党，哪一派？”

　　这个问题有些风险，但他没有办法了，若自己直接传信至宋徽宗手里，无异于自取灭亡。

　　巩县属河南府管辖内，县令张世庸不可信，知府只要不是郓王派系，便是传达此消息的最佳人选。

　　陆昭闻言，眼角微微一抽，回道：“回禀殿下，微臣也不晓得知府大人属于何派！”

　　陆昭的回答，赵杞并未感到惊讶，他这是在保护自己，同时也是有意试探。

　　两人相识不过两日，便直接问决定脑袋归属的问题，确实不太合适。

　　略作沉吟，赵杞缓缓道：“巩县中，我唯你一人可信。此事还需你跑一趟，将我情况禀明知府，让他迅速上报朝廷。”

　　“殿下，若那张世庸真参与了黑石关事件，你尚未脱离险境，身边需微臣护卫左右。”

　　陆昭神色一转，继续道，“杨俊为人机警，且忠实可靠，可派他去。”

　　杨俊与陆昭关系亲密，并且唯他马首是瞻，按理说可以任用。但赵杞不知道为何，觉得此人的自谦有点不太真诚，喜欢不上来。

　　不过细想一下，这事也不是什么秘密，谁去禀报都一样，便点头答应了下来。

　　陆昭这时道出了疑惑：“殿下，你没有信物，若知府大人上报，无人信任，又当如何？”

　　赵杞微微一笑，语气从容而淡定：“此事无须担心，我自有准备。”

　　这句“定心丸”，赵杞不是口嗨，他还真有准备。

　　因无法判断河南府知府隶属朝中哪派势力，故而不敢将全部计划和盘托出。

　　让知府依章程上报，是必不可少的“明线”，意在走通官面程序，除此之外，赵杞还有一条“暗线”。

　　他打算写一封密信，不走官驿，而是委托车马行加急，将信件送至开封府老丈人手里。

　　由他出面将赵杞活着的消息，带给御史中丞陈过庭，再通过御史台禀奏宋徽宗。

　　只要消息先传到宋徽宗的耳朵，不管河南府知州属于是哪一派，明线上的这份奏报，都无人敢隐瞒拦截。

　　沉思间，杨俊端着酒菜敲响了房门。

　　陆昭开门接过饭菜，放在木桌上，依次用银针试毒，确定饭菜安全后，这才请他入席。

　　刚落座，赵杞目光扫了一眼饭菜，不解问道：“怎么只有一副碗筷？”

　　杨俊躬身上前一步，解释道：“回禀景王殿下，小人与陆大哥有单独的饭食。”

　　“你们不和我一起？”

　　“殿下乃当朝皇子，小人不过一介布衣，不敢与殿下同坐。”

　　“本王说行，那就行！”赵杞神色严肃，语气不容置喙，“现在！本王命你们二人落座，一同食饭！”

　　杨俊面露难色，向陆昭投去求助的眼神。

　　陆昭略一沉吟，转头对杨俊道：“二弟，既是殿下恩典，你便去取两副碗筷来罢。”

　　杨俊大喜，当即躬身道：“小人谢殿下恩典。”

　　明知双方身份乃云泥之别，赵杞依然放下架子，邀请二人同桌吃饭，陆昭与杨俊惊讶之余，一股暖意也随之涌上心头。

　　尤其是陆昭，心中波澜犹为深切，他没想到皇子的威严之下，竟藏着如此体恤之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