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6章 见微知著
在汴京巷子中遇刺时,赵杞便已萌生了寻求护卫的念头。而黑石关再遇险境,这种念头尤为迫切。
他深知前路凶险万分,黑石关事件不过是一群山贼,若他日遭遇真正的武林高手,恐怕只有任人宰割。
起初,赵杞最佳人选是陆昭。然而几番接触下来,他发现此人虽机敏过人,但心思过于深沉,不太适合担任护卫。
况且,把他当做护卫,未免大材小用了些。
在山坳中,当看到柳清霜遭众人围困时,赵杞急中生智,主动暴露身份,甘愿被她“挟持”,此计乃一石二鸟。
既可借机摆脱前往衙门的潜在风险,又能救下柳清霜,卖她一个人情,搏得好感。
而他提出以脱罪为交换,让柳清霜担任自己三年护卫,不过是一贯手法,留出了讨价还价的空间。
毕竟,凭她的身手,官府的通缉很难限制住她,无非是进城与出城间,多飞檐走壁几次罢了。
赵杞看重的是柳清霜目前的困境,她大仇得报,人生忽然失去了目标,正是“趁虚而入”的最好时机。
当然,除此之外,还有一份私心。
柳清霜长相貌美,性子冷是冷了些,但若有此等佳人在侧,即使日子再不顺,亦觉赏心悦目,心情也会舒畅几分。
赵杞语罢,柳清霜先是一愣,旋即冷笑一声:“想让我给你当免费的打手?”
“咳咳...”赵杞抬手轻咳,急忙掩饰眼底的尴尬,“话不能这么说,大家各取所需而已。”
“既然各取所需,那大路朝天,你我各走一边。”
言罢,柳清霜双腿轻夹马腹,骏马蓦然调头,头也不回地向永安县方向走去。
赵杞见她真走,急忙喊道:“喂,三年太久,两年如何?”
见柳清霜没有反应,赵杞降低条件:“我退一步,一年!一年总可以吧?”
此时,骏马开始加速,眼看身影渐远,柳清霜依然没有回头的迹象。
赵杞一咬牙,卯足了力气喊道:“柳姑娘!半年!就半年!”
无奈,马蹄声已逐渐远去,在月光的映照下,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。
官道再次恢复安静,赵杞略作犹豫,在官道上盘腿而坐,静静等着陆昭等人下山。
约莫半个时辰左右,山道上忽然亮起无数道火把,紧接着便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。
赵杞起身,理了理身上的粗布麻衣,目光灼灼望向山道。
“那里好像是...景王殿下!”
也不知是谁喊了一句,衙差们脚步不自觉加快,三叉路顿时被一阵火光包围,照得亮如白昼。
“真是景王殿下!”
陆昭和杨俊走在人群中,听到喊声后,疾步下山,只数十息,便至官道。
陆昭先是双手交叉在胸前,朝着赵杞躬身一揖,随即再拜:
“微臣拜见景王殿下!”
不得不说,陆昭的时机拿捏得非常精准,他下到官道后,没有第一时间揖拜,而是等县丞到达十步距离之时。
县丞见状,未做迟疑,也立即朝着赵杞行再拜之礼。
“老臣见过景王殿下!”
众衙差面面相觑后,也照葫芦画瓢,对赵杞行礼,只是把称谓语“臣”改成了“小的”。
身份被承认,陆昭这时关切问道:“殿下,那凶手没伤着你吧?”
赵杞摇头:“没有,她将本王挟持于此,便朝巩县方向逃了。”
“巩县?”县丞凝神思索,疑惑道,“按理说,他应该往城外逃去才是,去巩县,不是自投罗网吗?”
陆昭眸底微亮,当即回道:“县丞大人,凶手五天连杀四人,狡猾至极,切不可按常理论断。”
“陆县尉所言有理,她料定我们会去城外追她,所以使了一招灯下黑,反其道而行之,果然狡猾得紧。”
县丞双指抚着长须,略作沉吟,对身旁的马有才命令道,
“马有才,你带二十人先行一步,凶手轻功卓绝,你们入城后,务必要仔细搜查。”
“喏!”
马有才领命后,开始清点人数,不一会儿,官道上的火光便弱了近半。
县丞这时望向赵杞,脸上尽是谄媚之笑:“殿下,眼下已至亥时末,不如由微臣护送殿下去驿馆歇息?”
“县丞有心了。”赵杞目光微动,掠过一旁的陆昭,“夜色已深,不必兴师动众,让陆县尉送本王即可。”
“也好。”县丞心领神会,当即对陆昭令道,“陆县尉,即日起,你便专职护卫殿下,一切听凭殿下差遣。”
“下官领命。”陆昭微微拱手,语气意味深长,“县丞大人请放心,只要巩县有下官在,定保殿下无虞。”
县丞笑道:“那自然是极好。”
入了巩县城,县丞并未自行离去,而是亲自率众将赵杞护送至驿站,直至其身影没入驿馆,方才带着众衙差离去。
待办理好入住,陆昭便引赵杞去往客房,杨俊则径直前往后厨张罗吃食。
替赵杞倒好茶水,陆昭退至房门处,垂手侍立。房间内,除了茶汤入喉的细微声响,一片沉寂。
良久,赵杞放下茶杯,目光投向陆昭,平静问道:“陆县尉,你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本王说的么?”
“殿下指的是...”陆昭眼帘微抬,“你的身份?”
“说吧,你是何时识破本王身份的?”
“回禀殿下,是昨日望月居吃酒时确认的。”陆昭如实答道。
“哦?”赵杞眸光闪烁,满脸好奇,“具体是哪一个环节?”
“殿下还记得昨日的清蒸鲥鱼吗?”
“此菜乃时令名菜,有何异常之处?”赵杞眉峰轻蹙。
“鲥鱼之贵,在于鳞下脂香,故需带鳞蒸制。寻常人家食此鱼,必先用筷子刮去鳞片,再食脂肉。
然,昨日殿下却先将鳞片拨至盘沿,再取脂肉,其食鱼手法,精细异常,食鱼雅态,自然流畅,非钟鸣鼎食之家不能养成。
微臣曾听知府大人提过,言:‘宫中食鲥鱼不刮鳞,此乃御宴之仪’,与殿下所食之法相似。
故而,微臣推测,殿下应是出身皇室,此为疑一。”
赵杞闻言,身形微不可查地一顿,他淡淡瞥向陆昭,面上波澜不惊,只平静道:
“继续说下去!”
此刻,他看似镇定自若,内心却已掀起波澜,陆昭的能力,远比他想象中的惊人。
仅从一个微不足道的食鱼习惯,便能精准推断出他的身份层级,其思维之缜密,观察之入微,着实令人刮目相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