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，赵杞如往常一般，早早起床活动起了筋骨。

　　陆昭立于门口，脸上布满疲惫之色。

　　“吱嘎——！”

　　赵杞推开房门，瞧见他的身影，眼底掠过一丝讶异。

　　“陆县尉，你不会一夜未睡吧？”

　　“护卫殿下安全，是微臣的职责所在。”陆昭拱手道。

　　“陆县尉辛苦了。”赵杞轻声关切，“你先去休息一下罢。”

　　“殿下，微臣不用休息，还抗得住。”

　　“让你休息就去休息，光天化日之下，又在巩县城内，我不会有危险的。”

　　“殿下...”

　　陆昭上前一步，还想再劝，却被赵杞按住肩膀，将后续的话语全部打断。

　　“不必多言，你且进屋休息，我就在驿站内随便逛逛。”

　　赵杞语气平淡，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陆昭见他执意已定，只是躬身拱了拱手，便进入了隔壁房间。

　　最终，费了好一番口舌，这才将陆昭劝回房间休息。

　　见房门合拢，赵杞倏然转身下楼，步入正街，他先是左右环顾，旋即直奔巩县城西方向。

　　约莫走了把刻钟左右，一条宽约两丈的街道出现在眼前。

　　抬眼望去，街道两旁，数间车马行的布幡迎风招展。幡下停着骡车或马车，车厢装饰皆朴实无华，载着货物，

　　店铺下，十数名露着光膀的汉子，正肩扛手提，将一箱箱货物搬上卸下，额间浸着豆大的汗滴。

　　缓缓步入，各式讨价还价与牲口嘶鸣声扑面而来，有木轮碾过青石板的“咕噜”声，有替马匹钉掌的“叮当”声，还有乞讨老者低哑的哀求声。

　　赵杞的目光在店铺招牌中来回寻觅，行至街尾，脚步蓦地一顿，一面写着“长风车马行”的布幡，孤零零悬在转角。

　　与其他商铺的喧闹截然不同，铺前门可罗雀，冷清至极。

　　两名活计坐在幡下的阴影里，眼神浑浊，漫无目的地扫着街面，似在等待客人。

　　赵杞左右环顾，略一犹豫，便径直朝着店铺走去。

　　两名活计见有陌生面孔到店，眼睛蓦地一亮，几乎是下意识从凳子上跳了起来。

　　“客官万福！可是有宝货需托付行脚？”

　　“可以加急寄运信件吗？”

　　“当然没问题，客官先进院歇息，俺给你倒杯水。”

　　活计脸上堆着笑容，客气侧身作引。赵杞微微颔首，径直朝院内走去。

　　目光所及，偌大的院落里只零星停着几辆旧车，杂物堆放得也有些凌乱，赵杞见此情形，心下忍不住一叹。

　　“你们掌柜呢？”

　　“回客官，掌柜昨夜就出去了。”活计眼睛一转，“不过...此刻他应该快回来了。”

　　说话间，两人来到一处房门外，活计向前轻轻一推，并作势邀请道：

　　“客官，你里面请！”

　　房间内是一处吃饭歇脚之地，零星摆着几张木桌，赵杞打量了一圈屋内，便寻了个位置坐下。

　　活计替赵杞倒好茶水，垂手客气问道：“承蒙客官关照，敢问信件欲托往何处地面？”

　　“汴京！”赵杞淡淡道。

　　“客官，从巩县到京城不过两三日，若加急，最快两日便可抵达。”活计略微沉顿，“只是这脚钱...需贵些。”

　　“脚钱不是问题，信件能及时送达即可。”

　　“好嘞，客官，那你的信是现在...寄么？”

　　“不急，我与你们掌柜相熟，有些时日没见过他了，先等他回来罢。”赵杞抬眼望向活计，温言道，“你不用招呼我，我在此歇息一会儿，忙去吧。”

　　活计犹豫片刻点了点头，“行，那客官有任何吩咐，只管唤我一声便可。”

　　目送着活计出了院门，赵杞坐在长凳上静静等待。

　　大约一刻钟左右，门外脚步声由远及近，方才那活计引着一位酒气熏天的男子踏入房中。

　　赵杞转身，目光平静地落在男子身上，他眼神略显迷离，脚步摇摇晃晃，好似随时都会倒下。

　　两人四目相对，那清秀男子见到赵杞相貌后，顿时一惊，酒醒了大半。他望着赵杞，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情，连呼吸也随之急促起来。

　　赵杞这时开口，语气平静：“小五，好久不见！”

　　这声呼唤，让清秀男子身形微顿，他正欲开口，却惊觉想起，背后还有一人。

　　收起脸上的诧异，小五转身对身后的活计吩咐：“黑牛，你去外面守着，院门也带上。我要与故友叙叙旧。”

　　“是，掌柜的！”

　　黑牛应声退出，顺便也带上了房门。

　　随着“吱嘎”一声轻响，青年再也绷不住了，他双膝一软，重重跪倒在地，喉间止不住的哽咽。

　　“大王，小五以为...再也见不到你了。”

　　“起来说话。”赵杞虚浮手臂，慢条斯理说道，“瞧你这番模样，你且将这一月的光景，细细道来吧。”

　　小五站起身来，抹了一把微红的眼眶，这才将发生的经历一一道出。

　　一月前，赵杞计划离京之际，提前让小五带着银钱，以开设“长风车马行”为名，暗中布下一处联络驻点。

　　未来，当赵杞进入皇陵，行动受限之时，这间车马行将成为他与外界沟通的载体，也是他所有计划中尤为关键的一环。

　　小五来到巩县，本欲大展拳脚，却不料从找铺子开始，便处处受到掣肘。

　　首先是车马行选址，众所周知，街头位置最好。本地几家车马行为了排挤他，联合施压，使得街头市口的铺面，即便空置，也无人敢租给小五。

　　其次是生意打压，但凡有商客前来问价，不出片刻，必有同行上门恶意诋毁，生生将小五的生意搅黄。

　　他也曾报过官府，但衙差来看过之后，定性为合法竞争，此事也就不了了知了。

　　无奈，小五只能将原先招募的十余名工人遣散，只留了两名作为备用。

　　半月前，小五无意中听闻，京城有一名皇子在黑石关遇刺。联想到之前大王来皇陵的计划，他不惜花重金四处打探详情。

　　当得知遇刺皇子乃当朝六皇子时，他希望破灭之余，一时万念俱灰，整日买醉。酉时吃酒，第二日辰时方才回铺睡大觉。

　　至于店铺经营什么的，全然抛之脑后，只顾醉生梦死，麻痹自己。

　　原本，他打算这月底关门歇业，并遣散黑牛二人，从此浪荡于江湖酒肆间，糊里糊涂过完此生。

　　若不是赵杞今日来此“暗度陈仓”，长风车马行，恐不久之后便不在了。

　　听完小五的经历，赵杞并未责怪他，反倒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鼓励他重新振作起来。

　　待情绪稳定下来后，赵杞这才吩咐：“小五，你且去取纸笔来，我修书一封，你亲自回一趟汴京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