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1章 各显本领
“王爱卿,你身为权知开封府事,景灵宫在你管辖范围内,朕想听听你的看法。”
王孝迪闻言,浑身一颤,旋即扑通一声伏跪于地,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不止。
“陛下,臣惶恐,臣失职,臣有罪,还请陛下降罪!”
“王孝迪,你开口就给朕请罪。”宋徽宗眸色微沉,眼底掠过一丝不悦,“那你说说,你何罪之有?”
“启禀陛下,景灵宫乃臣的辖下,景王殿下题诗一事,满城风雨,京城内群情汹涌,士子百姓都在议论此事。
这归根结底,是臣失察之责,未能防微杜渐,弹压流言,以致陛下烦忧。
承蒙陛下天恩,让臣暂代为权知开封府,本应鞠躬尽瘁,却不料酿成此祸。
臣心中羞愧万分,无地自容,恳请陛下先治臣失职之罪,更显陛下公允无私。”
宋徽宗闻言,面沉如水:“好你个王孝迪,一上来就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,真是...大义无私啊。
朕若治你之罪,史书会如何言朕?
会浓墨重彩写一笔,言朕昏聩无能,管教不了儿子,只能拿臣子来泄愤。”
王孝迪闻言,头埋得更低了。
“陛下,臣句句所言,皆发自肺腑,京畿治安、舆情疏导,本就是臣分内之责。臣管理不善,理应担下此责。”
“担责!担责!”宋徽宗胸口微微起伏,声音夹着一丝怒意,“今日朕传召你们,是来解决办法的,不是追究谁的过错的。”
众群臣诚惶诚恐,纷纷躬身揖道:“陛下息怒!”
王孝迪主动认错,不过是想把自己摘除在外,不想掺合皇家之事。
宋徽宗在位二十余年,帝王心术深沉,王孝迪这点小心思,一眼便被看透,但偏偏还拿他没办法。
沉默半晌,宋徽宗强压心头怒火,望向王孝迪:“王孝迪,起来吧,你的罪,暂且先记下。”
王孝迪闻言,心中暗喜,连忙对宋徽宗叩首道:“臣...多谢陛下圣恩!”
宋徽宗缓缓扫过垂拱殿群臣,最终,他把目光定格在了王黼身上。
“王爱卿,朕想听听你的意见。”
王黼眼帘微垂,对着宋徽宗深深一揖:“陛下,此事棘手之处,在于‘金贼祸心藏’的言论对大宋国策的影响。
眼下宋金结盟,共伐辽贼,正值收复燕云的紧要关头。
景王殿下年轻气盛,或一时受了他人的言论蛊惑,其情或可悯,但其行,已动摇了国本。
若不能秉公处置,恐寒了盟友之心,亦让天下人非议朝廷法度偏私。
臣以为...当务之急,是向北金表明我们大宋的态度,百年和睦交好,同气连枝。
至于具体如何处置,还需陛下圣裁!”
王黼不愧是老奸巨猾,说话滴水不漏,意图指向却非常明显。
他说赵杞或许是受了他人蛊惑,这个“他人”就颇有深意。
众所周知,赵杞与耿彦康走的非常近,而耿彦康是太子府詹事耿南仲之子。
王黼口中的“他人”便是指太子,其用心险恶,可见一斑。
蔡攸这时眼睛一转,开口说道:“陛下,臣以为王相所言极是,据北线奏报,金军越境抢掠次数增多。
我朝有一丝内部不谐之象,都会被金人视为可乘之机。
此事若秉公执法,既向金人展示了我朝上下同心之姿,也向天下士民表明陛下公正无私之心。”
蔡攸巧妙将皇子事件与边境安全挂钩,看似义正言辞,实则暗藏杀心。
何为秉公处理?
赵杞在神御殿题诗一事,若排除身份因素,那追究起来,罪责就大了。
光是“金贼祸心藏,汴梁醉春光”二句,赵杞就犯下破坏宋金邦交罪、扰乱民心罪、大不敬之罪、妖言惑众罪...
随便单拎一条出来,就足以治赵杞死罪。
宋徽宗岂能不知蔡攸话中含义?
只见他面无波澜,随意扫了眼宗正寺卿赵俣,意思也非常明显。
——有人唱白脸,自然也需要有人唱红脸。
燕王赵俣乃宋徽宗赵佶的同宗胞弟,看见宋徽宗的指令后,当下心领神会,站出来替赵杞求情,语气异常恳切:
“陛下,万万不可啊!
六皇子血气方刚,于列祖列宗前发一时之感慨,虽有过失,但其心可鉴,无非是忧心国事。
若因一首醉酒诗文便严加惩处,岂不是向天下人承认,诗中所言为真?
依臣之见,陛下可对六皇子稍加惩罚,令其府中翊善严加教导,让其深刻悔过,研习孝经之道。”
话音刚落,蔡攸神色淡然,反驳道:“陛下,赵寺卿所言,臣深为理解。
然《礼记》有云:‘礼法,国之纲纪也’,景王殿下神御殿题诗,非议国策,诽言流传于市井,已非寻常家事。
宋金盟约是国之大局,关乎大宋社稷安危,家与国,应有主次之分,有国方才有家。
若皇子犯法,视法度于无误,则纲纪何存?日后何以约束臣民?
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,明正法度,以示公正。”
“陛下,臣弟以为不妥。”赵俣瞥了一眼蔡攸,也不甘示弱回击,
“《宋刑统》明文规定:宗室有过,先由宗正寺依《宗室法》议处,此正为‘法度’之内。
景王殿下偶行差错,可依《宗室法》严加管教,若一味以严法相逼,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陛下之仁德?
臣弟恳请陛下,先允宗正寺管教,必使殿下深刻悔悟。
如此,既依了法度,亦彰显陛下仁厚之心,可谓两全之策。”
“赵寺卿所言宗室法度,自是正理,然...”
“行了!”
蔡攸话音未落,云龙榻上的宋徽宗眸光一沉,即刻打断了他。
垂拱殿顿时沉寂了下来,鸦雀无声。
略作沉吟,宋徽宗将视线平移至满头鹤发的白时中:“白时中!你身为礼部尚书,此事...你如何看待?”
“陛下,臣以为赵寺卿所言,深合礼数。”白时中朝宋徽宗躬身一揖,声音略显苍老之态,
“《礼记》有云,‘刑不上大夫’,何况皇子?六皇子纵然有过,当以‘礼’规训,而非以‘法’惩治。
老臣以为,陛下可下一道诏书,言六皇子‘举止言行有失,责令朝夕纳诲’,以示天下。”
白时中与赵俣的观点一致,都主张从轻处理,以彰显天子仁厚。
王黼虽未再言,但蔡攸是接着他的话往下说的,他也并未反驳,两人算是同一条战线。
宋徽宗闻言,指尖轻扣案几,眼神古井无波,看不出任何表情变化。
“李爱卿!”数息之后,他又把目光转向少宰李彦邦,“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理?”
李邦彦站在赵楷身旁,见宋徽宗问及此事,他略一犹豫,躬身道:
“陛下,王相与蔡副使深谋远虑,句句皆是治国之策。赵寺卿与白尚书金玉良言,字字皆为皇家着想。
然臣以为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。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
陛下上承天命,乃天下之君父,国法家规是严是宽,自有圣心独断,唯陛下体察秋毫。
臣等只需谨遵圣意,恪尽职守,便是尽了臣子本分,臣唯陛下圣意是从。”
浪子宰相李彦邦一番阿谀奉承下来,既把自己的摘了个干净,又拍得宋徽宗舒舒服服。
他既没有主张重罚,也没有言明轻罚,两不相站。反正最后都是陛下决定,他只需要跟着划一划水,何乐而不为?
黄孝迪此时肠子都悔青了。
他与李彦邦都不想掺和此事,但“摘”的方式却截然不同。
一个令宋徽宗怒形于色,一个令宋徽宗眉开眼笑,水平高下立判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