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0章 暗潮涌动
官署后堂,三名常服打扮的青年垂手而立,一身风尘仆仆,赵杞坐在案几前,仔细观摩着桌上的乌色瓜籽,神情凝重。
陈文弼立于一旁,探着脑袋望去,想问却又不敢打扰,脸上充满了期待。
因西瓜籽与与甜瓜籽颇为相似,赵杞须得认真对比,否则闹了乌龙,那可变成笑话了。
约莫半刻钟之后,赵杞微微颔首,这才抬头对众人说道:“嗯...没错,就是此物!”
听闻此话,陈文弼长舒一口气,袖中紧攥的拳头悄然松开,三名青年紧绷的神情也顿时松弛了下来。
“大人,这便是西瓜籽?”
陈文弼拾起一粒乌黑的瓜籽,不可思议的摇了摇头,寻它可真是不容易。
“个头比甜瓜籽大一半,正是西瓜籽无疑。”赵杞非常肯定。
“奉使大人,小的们寻遍了陇西庄,只买到这一斤西瓜籽。”一名青年叹了口气。
“这一斤籽,少说也有一万三四千粒。即便刨去孬种、虫害和天时不利,能长出七八千株苗总是有的。
一株苗哪怕只结一个瓜,那也是七八千个西瓜。若是风调雨顺,照料得当,一株结上两三个瓜,那便是上万之数!
届时,这汴京城夏季的瓜果市场,便由我等说了算!”
赵杞望向三人,赞赏道:“无需气馁,此番怀州之行,你们任务完成得很好,一斤...合适得紧,多了反而就不值钱了。”
“大人谬赞,愧不敢当!”三人同时躬身。
“事办好了,自然有赏。”陈文弼捻着胡须,一脸和煦,“待下月发放粮饷,你们三人多领五斗粮。”
“谢陈令重赏。”
“这里没什么事了,你们且退下吧。”
待三人退出后堂,陈文弼上前一步,问道:“大王,这一斤瓜籽,打算如何播种?”
“西瓜怕涝,在永安县寻个高敞向阳之地,需得沙质土壤。然后像种豆一样,每穴点两到三粒种子即可。”
“好,寻地一事交由黄老翁,他最为擅长。”
“有劳陈令安排。”
陈文弼将西瓜籽仔细收入布袋,转身欲寻黄老翁。行至门口,他却脚步一顿,迟疑回首。
“大王,沈惟清一案的奏状已呈上十日,至今杳无音信。老臣心中,实在难安。”
“陈令多虑了,父皇的性子我最是清楚。”赵杞凝重道,“见了奏状,他必先喝茶,再唤王黼大臣商议,这一来二去,耗上十天半月实属寻常。”
“也罢,是老臣心急了。”
“无妨,一切如常便是。”
……
汴京,皇城垂拱殿,红柱雕梁,玉栏石阶。
宋徽宗斜倚云龙榻,眼帘微垂,目光淡然地扫过殿中群臣。
“诸位爱卿,童贯在燕云与金人商议交割事宜,前辽将领高凤便在易州举兵叛乱。你们说说,他这是意欲何为?”
“陛下,”兵部尚书孙傅上前一步,躬身应道,“那高凤举城叛变,不战而降,此举恐怕乃金人指使。”
“孙尚书此言差矣,”王黼开口道,“辽国余孽未清,大金与我大宋既为盟好,怎会行此背约之事?
依臣之见,此乃高凤故意为之,意在离间宋金之谊。此等反复之徒,当速速发兵讨平。”
“陛下,高凤固然该伐,可金人狼子野心,也应早做准备才是。”孙傅面露忧虑。
“陛下,童太师收复燕云已到紧要关头,万不可与金人为敌啊。”王黼急声道。
“父皇,金人需得提防,可大宋国威也容忍他人践踏。”郓王赵楷眸光微闪,“儿臣以为,夺回易州才是当务之急。”
殿内一时静默。宋徽宗指节轻敲榻沿,目光转向一直静立的太子赵桓:“太子,你心里是怎么想的?”
“父皇明鉴,”赵桓躬身一揖,声音沉稳,“高凤反复,其行可诛。易州既已归附,便是大宋疆土,若不即刻发兵平叛,恐燕云诸州降人皆生异心。
儿臣以为,当务之急是速遣良将,收复易州,以安人心,扬我大宋国威。”
“太子所言极是,”宋徽宗眼中掠过一丝赞许,旋即沉声道,“一个叛国前将,竟如此胆大妄为,易州必须收复。”
他目光再次从众人身上扫过:“众爱卿,你们可有举荐的大将?”
殿内顿时鸦雀,众臣心中,均打着自己的小算盘。
若是举荐之人能收复易州,尚且罢了,若是失败,那么举荐之人也会跟着受牵连。
因此,这举荐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,若无绝对把握,不会轻易开口。
见无人应答,宋徽宗眼中闪过一丝厌恶,“怎么?我大宋除了种师道与童贯,就没有良将了?”
赵恒眉头挤在一起,心中发出了一声轻叹,他当然知道众人心中所想。
因为怕受牵连,无人敢站出来。
“父皇!”赵桓深吸一口气,朗声开口,“儿臣愿举荐两人!”
“讲!”
“西军名将翟兴、翟进兄弟。此二人久在边陲,身经百战,勇猛无敌。
翟兴沉稳善谋,堪为统帅,翟进骁锐果敢,可为先锋。二人兄弟同心,则必能珠联璧合,以雷霆之势收复易州。”
宋徽宗微微颔首,并未立即决定,而是再次发问:“可还有举荐之人?”
见殿内无一人应答,宋徽宗将目光望向枢密副使蔡攸,面露决断之色。
“蔡攸,即刻依议草拟札子,授翟兴为易州节度使,总领军政,翟进为前军都统制,亲率西军精锐开赴易州,平定高凤之乱,不得有误!”
“臣,遵旨!”蔡攸上前一步,肃然领命。
“高凤之事既毕,那便说说第二件事。”宋徽宗目光转向太常寺卿萧睿,语气徒然一冷,“萧爱卿,近日皇陵,可还安好?”
萧睿听到“皇陵”二字,眼底掠过一丝慌乱,不过他在官场沉浮数十载,仅瞬间便恢复了正常。
他喉结滚动,躬身应道:“回禀陛下,皇陵...皇陵一切正常。”
话音未落,只听“砰”的一声震响,宋徽宗一掌拍在青玉案上,吓得群臣一颤,齐刷刷跪倒在地。
宋徽宗龙颜大怒!
众臣被吓得一惊,顿时齐身跪了下去。
“萧睿!你真当朕是瞎子不成?!”
宋徽宗猛地从堆积的奏折中抽出一卷,狠狠掷到萧睿面前,
“睁开你的狗眼看看,这封奏状若非太子发现,朕还要被你蒙骗到几时!”
萧睿颤抖着捡起奏状,才扫了几行,便已面无人色,整个人瘫伏在地,连连叩首:
“陛下明鉴!老臣冤枉啊!皇陵人员饷银,臣每月按时发放,虽不足额,可从...从未有过半分克扣啊!”
“没有克扣?”宋徽宗冷笑一声,“照你这么说,是陈文弼在诬告?是他自己私吞了饷银,再写奏状参自己一本?”
他越说越气愤,到最后直接站了起来,开始指着众臣怒骂:
“护陵军整整半年未领到饷银!陵区出了这等塌天之祸,朕竟时至今日才知晓!
你们...你们可真是朕的‘忠臣良将’啊!”
宋徽宗胸口剧烈起伏,怒目而视:“朕是说过,童贯收复燕云乃百年大事,其他各项用度皆可酌情削减。
然朕从未说过可以停发,尤其是皇陵用度开支。
若非陈文弼拼死上奏,只怕有朝一日祖陵被人掘空,朕还犹在梦中!”
殿内陷入死一般的沉寂,众臣子怔怔望着地板上的云龙图案,不敢发一言。
太子赵桓面伏于地,脸色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,他用余光瞥向萧睿,眸光中夹着一丝冰冷的了然。
“梁师成!”宋徽宗叉腰而立,声如雷霆,“传旨,即刻革去萧睿所有官职俸禄,押入大牢!此案交由太子主理,御史台与大理寺协查,给朕彻查到底!
朕倒要看看,这陵区防务饷银,究竟落入了谁的口袋!”
宋徽宗话音未落,太子赵桓便已伏身叩首,声音清朗坚定,仿佛早已等候多时。
“儿臣!领旨!”
与他一同伏在地上的郓王赵楷,此刻却是另外一番模样。
旨意落下瞬间,只见他身形微不可查地一僵,借着低头的姿势,用余光飞速扫过身旁的赵桓。
那眼神深处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