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5章 主动投诚
“奉使大人,下官近日查探卷,发现一桩旧案,其中恐有冤情。若翻案,必得罪朝中显贵,若不翻,则良心难安。”
陈文弼紧盯赵杞,眼中看不出一丝波澜。
“殿下以为,此事应当顺势而为,不问旧事?还是该逆流而上,坚守正义?”
“这可是陈令的第二问?”赵杞道。
“正是。”陈文弼点头。
“此案可是证据确凿?”
“人证物证俱在。”
“此案可有冤屈?”
“冤,堪比六月飞雪。”
“那便当逆流而上,将真相告白于天下!”
赵杞目光一凝,义正言辞道,“得罪人之事,总有人来做,若行事瞻前顾后,要这公道何用?”
“奉使大人一言,如有雷霆万钧之力,下官闻之,心潮澎拜,不甚感激。”
言到此处,他忽然话锋一转,“下官还有最后一问。这世间‘承诺’二字,重于千钧。
若一位君子,应允了一件极为艰难,甚至可能危及自身之事。
奉使认为,他是该不惜代价恪守诺言,还是应审时度势,以保全自身为上?”
“若是知晓是何事,然后答应的承诺,便是立信于人,自当尽力履行承诺。
若力所不及,也应坦诚相告,并寻他法弥补,方不负‘君子’二字。
轻易许诺是错,轻易背弃,则是错上加错。”
陈文弼听罢,沉默良久,随即忽然起身,向着赵杞深深一揖,连称呼也随之改变。
“朝中能有殿下这等仁义之君,实乃大宋之幸,百姓之福。”
赵杞不动声色的一笑:“陈令,你问我三问,我心中也有一问,还望陈令坦诚相待。”
“殿下请问。”
“陵寝殿中,用贡烛以次充好,充当祭烛之事,可是你所为?”
赵杞边问边观察着陈文弼的神色,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悄然握紧。
“是!”
然而,令他意想不到的是,陈文弼甚至都未想,便道出了答案。
“你更换陵寝贡烛,目的是为何?”
“回禀殿下,军士们无饷,怨气日盛,早已无心巡守,陵区防备是一日不如一日。
加之陵区木材与石材接连被盗,臣担心军士与盗贼同流合污,便将采办贡烛的部分银钱,作为饷银,定向发给陵中些最是困顿,也最是关键岗位的忠厚军士。
此举只为稳住军心,保住护陵的根基力量,不致整支军队分崩离析。”
赵杞问道:“此事你可有旁证?下发饷银之兵士,可有记录在册?”
陈文弼点头:“兵士名单均记录在册,亦有旁证。”
“朝廷未发饷银在先,你如此做,也是为了皇陵的稳定着想。”赵杞拱手一礼,神色平静,“陈令一心为陵区军民,这份体恤之心,在下佩服。”
“殿下谬赞,臣布衣出身,最是知晓这田间农人之艰,终岁劳苦,所得,却最薄!”
陈文弼微微欠身,声音低沉,眼中满是忧虑。
“哎,如今各地民变四起,流民又多为农人,陵区乃大宋腹心,尚有数千陵户聚居于此,臣唯恐民情激变,只能出此下策,以作权宜之计。”
赵杞见他神情恳切,不像是说假话的样子,再回想方才对谈中的种种细节,不由深思:
陈文弼为何会对自己发出那灵魂“三问”?
这三问皆与临邑有关,字字恳切中既带着试探,更暗含托付之意。
若非认定自己值得信任,身为陵台令又怎会轻易将如此要害之事和盘托出?
念及此处,赵杞对陈文弼有了一个初步判断。
此人,是个能臣,可信。
他端起茶杯,动作缓慢而平稳,送到唇边轻啜一口,眼神便平移至陈文弼脸上。
“陈令,你对我这三问,想必另有深意吧?”
陈文弼神色凝重,并未回应,在约莫三个呼吸后,只见他缓缓起身,朝赵杞深深一揖。
“殿下,老臣在陵区所作所为,早已被有心之人察觉,恐怕不出旬日,弹劾我的奏章便会抵达御史台的案头。
老臣坦诚三问,不过是想将陵区的未来托付于殿下。以殿下的才略与胸襟,我相信眼前危机必能化险为夷,陵区亦能转危为安。”
“哦?”赵杞眼睛微眯,“我不过是一介罪人,手中并无实权。陵区交予我,只怕是辜负了陈公的期望。”
“不,殿下有这个能力。”陈文弼向前一步,目光炯炯,“当初朝廷的对殿下的处置旨意抵达陵区时,我便对殿下所犯之事略有耳闻。
景灵宫那两句诗‘金贼祸心藏,汴梁醉春光’,可谓一针见血,道尽了大宋的沉疴,亦让老臣心潮澎拜,敬佩不已。”
他语气深沉,带着几分痛心,“朝廷众臣久居汴京,终日沉醉在太平春色之中,早已失了警觉。
这般醉生梦死,恰似温水煮蛙,待到惊觉时,恐怕为时已晚。而殿下这份清醒与远见,犹如一剂醒世良药。
可老臣不明白的是,殿下对金人嫉恶如仇,又怎会来陵区偏安一隅呢?”
陈文弼目光扫过四周,喉结微动,将声音压得极低,
“故老臣斗胆推测,殿下此行非是遭贬,而是潜龙入海!”
此言一出,赵杞瞳孔骤然一缩,目光死死落在陈文弼身上,掌心竟不自觉浸出了薄汗。
这是自他到大宋,第一次被人看穿了意图。
这陈文弼,当真是个厉害人物。
就在赵杞震惊之余,陈文弼毫无波澜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殿下若是信我,这陵区内的污秽与宵小,便交由老臣来荡涤,绝不会让他们成为殿下前进的绊脚石!”
赵杞目光落在陈文弼身上,一言未发,眼神如寒潭般深邃,看不真切。
陈文弼话中意思很明显,他要投诚,做自己的天使投资人。
看来自己在巩县的一举一动,早已落入了他的眼中。
基于对陈文弼的判断,赵杞觉得可他可信可用。
沉吟片刻,他起身行至陈文弼跟前,双手托住手臂,声音铿锵有力。
“前路艰险,荆棘遍布。今日能得陈公相助,是赵杞之幸。”
陈文弼闻言,眉间的三道悬针纹忽然舒展开来,那双沉静的眼眸中,此刻却像有星火落入,骤然亮起。
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将本就挺直的脊梁,又挺起了三分,带着一丝决然的味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