延福宫成平殿。

　　宋徽宗斜靠于云龙榻，指尖轻叩在画有瑞鹤的卷轴上。

　　在他面前，太子赵桓身着朱色绛纱圆领袍，腰间玉带上悬于金鱼袋。

　　方额窄颌，形消瘦削，眉间的皱纹紧紧挤在一起，似有化不开的愁绪。

　　他脸色略显沉郁，目光低垂，看起来甚是拘谨。

　　郓王赵楷则与他完全相反。

　　他身着深紫色圆领袍，袍身绣有麒麟走兽，同样也佩戴了金鱼袋。

　　赵楷肩宽腰窄，鹅蛋脸，丹凤眼，唇角含笑，看起来丰神俊朗。

　　在烛火的映射下，袍上的绣纹熠熠生辉，加上身姿挺拔如松，气质出尘。

　　相比于赵恒，赵楷更有威严，与御榻上的宋徽宗长的颇为相似。

　　宋徽宗扫了一眼愁眉苦脸的赵桓，最终把目光落在了赵楷的身上。

　　“都说宫中无秘事，这消息还传得挺快。”

　　说完，宋徽宗看了一眼远处的梁师成，意味深长。

　　耿南仲在现场，太子得到这个消息并不奇怪。

　　但郓王远在皇城外的亲王府，也第一时间收到消息，这就值得推敲了。

　　宋徽宗心里门清，但他没有点破。

　　一是为了顾全赵楷的面子，二是此事也不是什么大事，多一人和少一人，没什么区别。

　　太子赵桓略一思索，率先开口说道：

　　“父皇，儿臣听闻耿詹事所言，六弟所测天机句句关乎国运，心中实在难安，特来向父皇问安。”

　　“太子能为社稷着想，朕心甚慰啊。”宋徽宗笑道。

　　“社稷乃国之根本，父皇忧国忧民，儿臣不忍，想替父皇分忧。”

　　宋徽宗听到前半句，笑意渐浓，但听到后半句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。

　　“替父分忧”四字可不能随便说，若在李世民眼里，这句话便是表面意思。

　　但在多疑的宋徽宗眼里，这句话就变成了“你是不是想早点当皇帝”的意思。

　　刚说完，赵桓也发现了口误，正欲解释，郓王赵楷抢先说道：

　　“父皇，六弟自称授元始天尊点化，所测之言，儿臣认为无需担忧。

　　父皇乃教主道君皇帝，与元始天尊同承一脉，既是同脉，自有天命庇佑。

　　儿臣深信，在父皇圣明指引下，纵有风波，亦能转危为安，化凶为吉。”

　　赵楷从“元始天尊”角度阐述，与赵桓忧思的观点相反。

　　既提高了“道君皇帝”的神圣性，又暗中夸了一波宋徽宗。

　　属于满分回答。

　　果然，此话一出，宋徽宗喜上眉梢，笑的合不拢嘴，眼里全是对赵楷的宠爱。

　　梁师成这时合乎时宜地站了出来，他躬身说道：“陛下，此事关乎重大，还请陛下定夺。”

　　宋徽宗点了点头，询问道：“景王现在何处?”

　　“在皇城司的石室。”

　　梁师成没有说监狱，也没有说密室，而是说的石室。

　　其目的在于，减弱宋徽宗对他的同情心理。

　　“梁师成，你现在派人，把他传唤至此。”

　　“老臣领旨。”

　　……

　　皇城司密室里，赵杞屏气凝神，全神贯注盯着密室大门。

　　他在等，等待宋徽宗的传唤。

　　赵杞度秒如年，心里极其煎熬，他很怕宋徽宗一根筋。

　　万一就是不见他，那赵杞只能认命了。

　　密室外，脚步声响起，赵杞眸光一亮，身形微微晃动。

　　“吱嘎——！！”

　　铁门被打开，之前端着金瓯托盘的那名内侍走了进来。

　　还是同样的黑漆托盘，只不过上面的金瓯变成了一套紫色袍服。

　　小侍恭敬行至赵杞跟前，轻声低头：“景王殿下，陛下召你入成平殿问话。”

　　赵杞听见此言，提在嗓子眼的心落了一半。

　　但看到托盘上的袍服，微微皱起了眉。

　　说到底，他还是一个阶下囚，就算被召唤，也没有换亲王服的道理啊。

　　难道被赦无罪了？

　　仅凭自己装疯卖傻，说了一堆预言，就撤销了私通金人的谋逆大罪？

　　赵杞越想越不对，他走近小侍跟前，命令道：“你，抬起头来！”

　　小侍缓缓抬头，面容稚嫩，迷茫的眼神里夹杂着一丝惧意。

　　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　　“回景王殿下，小人名叫刘狗儿。”小侍紧张回答。

　　名字倒没什么意外，很符合北宋的实际情况。

　　内侍省的小侍，多是贫苦人家孩子，自幼被卖入宫中，只为了填饱肚子。

　　“刘狗儿，我且问你。”赵杞眼神眯起，紧紧盯着小侍，“这套紫色袍服，是谁让你带进来的？”

　　“回景王殿下，是太尉派人去景王府取的，他说让你穿上这套袍服去觐见陛下。”

　　梁师成？！

　　赵杞猜测，梁师成派人去景王府，表面上是取衣服，实际上应该去看玉案底下有没有信物。

　　恐怕他此时已经知道了我是骗他的。

　　赵杞眼神渐冷，若是换成了原主，这套亲王府说不定就穿上了。

　　一旦穿上这套亲王服，那就掉入了梁师成的陷阱。

　　赵杞乃戴罪之身，未经赦令便私着亲王服，有僭越之嫌。

　　按《宋刑统》，宗室违制当杖六十、徒一年。

　　再者，宋徽宗即使有怜悯之意，见到他着亲王服上殿，也会心生犹豫。

　　相反，赵杞不但要素服觐见，还要扮得越惨越好，最好是在宋徽宗面前痛哭流涕。

　　感情牌才是最佳手段。

　　赵杞仅瞥了一眼袍服，面无表情说道：“服饰就不换了，你快带我入宫。”

　　刘狗儿面露难色，支支吾吾道：“景王殿下，可...可太尉那边...”

　　“你告诉梁太尉，就说本王不想穿。”赵杞拍着刘狗儿的肩膀，轻言细语，丝毫没有架子。

　　“小人...领命！”

　　在刘狗儿的带领下，赵杞穿过拱宸门进入宣德门内街，然后向东经紫宸殿西廊，再向北穿会通门，经曲江池到达成平殿外围。

　　当然，赵杞在路上也没有闲着。

　　他一狠心，将额头上的伤口扩开了半分，顿时疼的冷汗直冒，任由血渍往外冒。

　　接着，他在地上抓了一把灰，胡乱涂在脸上和身上。

　　总之，怎么惨就怎么来。

　　大约走了两刻钟，两人到达成平殿门口，此时，赵杞气喘吁吁，素衫被汗水浸透，看起来颇为孱弱。

　　反观刘狗儿，脸不红心不跳，跟没事人一样。

　　原主的身体太虚了。

　　稍微缓过神来后，门口值侍进入大殿通报。

　　很快，赵杞被领进殿内，宋徽宗正倚靠在云龙榻上，低头看手下的仙鹤卷轴。

　　太子赵恒和郓王赵楷，都不约而同望向赵杞。

　　见他满脸污泥，额头还残留血渍，赵桓皱起了眉，赵楷则露出不可察觉的一笑。

　　梁师成眼睛微眯，双手搭腹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
　　赵杞全然不管三人的目光，径直走到宋徽宗面前，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。

　　“父皇，儿臣冤枉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