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马！好多马！从北...北边跑死了好多马！背上插着旗。”

　　“云回来了！燕...燕云！十六州的云...飘回来了！我看到...看到了！就在宫门口！”

　　赵杞青筋暴露，满脸通红，表情呆滞，望着密室的西北边傻笑。

　　紧接着表情徒然一转，变得狰狞起来，浑身开始哆嗦。

　　“可那云是纸糊的！风一吹...风一吹就破了！”

　　赵杞潸然泪下，痛心疾首，时而捶胸顿足，时而仰天长叹。

　　“北边有人死了！完颜...是完颜！金人的天塌啦！”

　　“杀得好，张...将军，要掀翻...掀翻金人的窝！”

　　赵杞面红耳赤间，突然双手遮脸，蜷缩进角落，一副惊惧的模样。

　　“不好！不好！金人的刀要砍过来啦！”

　　梁师成和耿南仲哪见过这种场面，两人面面相觑，都冒出了同样的念头。

　　难道赵杞疯了？

　　“地龙...地龙翻身了！黄河！是黄河！黑水...滔天的黑水！要吞了大名府！”

　　“不...不止大名府！通利军...通利军也要决堤了！”

　　“还有凤州...澶州，要死好多人，龙...龙王发怒了！”

　　赵杞手指抠着地面，身体忍不住剧烈颤抖。

　　一阵干呕，赵杞胃里开始翻江倒海，仅瞬间，晚上的餐食全被他吐了出来。

　　耿南仲不明所以，梁师成下意识捂住了鼻子。

　　赵杞双眼变得通红，精神更加亢奋，他对着东南角方向磕头如捣蒜。

　　“天尊...元始天尊！踩着云...在点我的头！说...说我是块榆木疙瘩，不开窍...”

　　“不能说...说了要遭天谴！”

　　“父皇！儿臣不能说啊！儿臣是被借了尸...哦不，是被天尊借了嘴啊！！”

　　赵杞一边磕头，一边自言自语，眼神时而迷茫时而惊恐。

　　直到额头渗出鲜血，他这才停了下来，然后盘腿坐在地上，目光呆滞，神情恍惚。

　　密室中再次陷入安静之中，梁师成眉峰冷蹙，不断望向赵杞。

　　数息之后，他拉开密室铁门，唤来两名小侍，“你们再去取一盏鸩酒来！”

　　“小人领命！”小侍躬身点头。

　　就在二人转身之际，耿南仲的声音突然响起，“且慢！”

　　梁师成又恢复了那个城府深沉的模样，他转过头，面带疑惑。

　　“耿詹事何意？”

　　“梁太尉，刚才的情形你也看到了，景王殿下授天尊点化，预言天机。陛下乃是教主道君皇帝，此事应该即刻禀告才是。”

　　“呵，不过是胡言乱语罢了，你还当真了？”

　　“是不是胡言乱语，陛下自会定夺，莫非...”耿南仲略微停顿，语气刻意加重，“莫非你想欺君罔上？”

　　梁师成陷入了沉思。

　　自己受郓王指示，要亲眼看到赵杞死去。

　　眼下，耿南仲横插一脚，将矫诏的帽子扣在了头上。

　　这事就不得不重新考虑利弊了。

　　如果没有耿南仲在场，赵杞所言之语，自己不传出去，官家自然不会知晓。

　　赵杞死了，自己也能顺利交差。

　　但耿南仲目睹了一切，若强行赐死赵杞，官家震怒不说，东宫势必发起弹劾。

　　轻则贬出京城，重则...

　　想到这里，梁师成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。

　　他下意识瞥了眼打坐的赵杞，心中竟生出了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
　　自己好像被骗了?

　　梁师成略一思索，语气平缓：“耿詹事言重了，矫诏乃大不赦之罪，老臣身为内侍监，岂敢僭越。”

　　“既然如此，那我先行一步。”

　　说完，耿南仲拂袖离去，他要把这个消息，第一时间告诉太子。

　　梁师成嘴角微抽，随即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小侍吩咐：“你速去郓王府，告诉郓王，让他立即前往延福宫。”

　　梁师成命狱卒重新锁上密室，眼睛微微一眯，也快步朝着延福宫方向走去。

　　他要抢在太子前面，将此事禀告于宋徽宗。

　　密室内，听到锁门的声音后，赵杞紧绷的身体突然松弛了下来。

　　他摸了摸额头上的伤口，长出一口气。

　　这场大戏，是两名小侍去取酒时想的，赵杞深知，此案的决定权在于宋徽宗，只要他撤回圣旨，自己就有活命的机会。

　　但撤回圣旨的前提是要见到宋徽宗，梁师成肯定不会帮这个忙，所以需要一个现场见证人。

　　历史上，宋徽宗沉迷道教，不仅大修道观，还自封了一个“道君皇帝”的称号。

　　赵杞正是利用宋徽宗对道教的崇拜心理，装疯卖傻，自称元始天尊上身，还预言了几件大事。

　　他有把握，只要宋徽宗听后，肯定会召见自己。

　　一旦面见，赵杞就有了翻盘的希望。

　　所谓人生如戏，全靠演技。

　　由于刚才表演的太卖力，用力过猛导致生理不适，那场呕吐的戏份，不是演的，而是真的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延福宫玉虚殿，磬音缭绕，檀香弥散。

　　地铺玄色纹石，穹印北斗七星，正中白玉神坛供奉着玉皇塑像，两侧青铜鹤形灯盏，长明不熄。

　　在白玉神坛下方，宋徽宗赵佶头戴道冠，身着朱色绛纱袍，正屏气凝神，端坐于蒲团之上。

　　细长疏朗的三绺须自然垂落，颇有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。

　　值守内侍轻声走到宋徽宗身边，躬身行礼道：“陛下，殿外梁太尉求见。”

　　三息之后，宋徽宗缓缓睁开双目，神色平淡。

　　“引上来罢。”

　　“小人领旨。”内侍躬身退出大殿。

　　此时，梁师成脸上布满焦急之色，在听到内侍的通知后，他大步跨进了玉虚殿。

　　“老臣梁师成，叩见陛下！”

　　“起来说话吧。”宋徽宗眼帘微垂，声音里浸着几分倦意，“景王...处置妥善了吗？”

　　“陛下，老臣正是为此事而来。”梁师成瞄了一眼宋徽宗，声音压的极低，“景王殿下他...摔了毒酒。”

　　梁师成这里说的毒酒，而不是鸩酒，可见其心机深沉。

　　若说鸩酒，待赵杞上殿，描述事情的经过，他便有暨越之罪。

　　而毒酒包含了鸩酒和牵机药，就算追究责任，梁师成只要主动承认错误，再把责任推到那两名内侍身上。

　　凭借着宋徽宗对他的宠爱，顶多口头批评几句，这事也就过了。

　　宋徽宗眼睛微眯，询问道：“景王抗旨了？”

　　“陛下，景王殿下正欲饮酒，忽举止行为怪异，语无伦次，神志失常，犹如...”

　　“犹如何？”宋徽宗好奇问道。

　　“老臣怕有损皇家颜面，不敢明言！”

　　“朕恕你无罪！”宋徽宗眉峰冷蹙，神色凝重，“讲！”

　　“景王殿下，犹如得了失心疯一般，口中胡言乱语，甚是奇怪。”

　　梁师成把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叙述了一遍，当然，其中对自己不利的，他自动过滤了。

　　刚讲述完毕，殿外的内侍小跑进来，对宋徽宗恭敬说道：

　　“陛下，太子和郓王在殿外求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