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 隐庐对谈
北宋元祐二年(1087年),在驸马都尉王诜的邀请下,在他家府邸西园举行了一次著名集会。
史称“西园雅集”。
这次集会之所以闻名于世,有两个原因:
第一,参加集会的人物均为当时文坛和艺术界顶流,阵容极其豪华。
核心文人有苏轼、苏辙、黄庭坚、秦观等,书画大家有米芾、蔡肇、李公麟等等。
第二,诞生了《西园雅集图》和《西园雅集图记》,图文并茂,记录了当时集会清谈与诗文唱和。
为后世创作开创了一个母本主题,可以大致理解为后世群像画的鼻祖。
如果《兰亭集序》是王羲之的独舞,那《西园雅集》便是文坛史上的神仙打架。
两者都成为华夏历史上雅集典范,被后人无数次模仿,但从未被超越。
王革之所以如此激动,是因为心神向往“西园雅集”,那是他心中唯一净土,神圣不可侵犯。
而赵杞直接把真迹扔在了他的面前,怎能不让人震惊?
赵杞深知,王革口中的不收礼,是指不收俗礼。
只要投其所好,就没有送不出去的礼物,一旦收了礼,接下来的事就好办多了。
见王革沉醉在“西园雅集”图文中,赵杞不忍唤醒,只能静静坐于一旁等候。
约莫过了一刻钟,王革意犹未尽,这才不情愿收回了心念。
他小心翼翼卷回卷轴放入木盒中,像捡了个宝似的,轻轻拂去表面的灰尘。
尽管上面光滑如铁。
做完这一切,他这才转身回到主位,但眼光还时不时望向木盒。
“岳父,婿这份礼可还喜欢?”赵杞合乎时宜问道
“喜欢...当然喜欢。”王革丝毫不掩饰脸上的神情。
“只要岳父喜欢就好。”
赵杞手持瓷盏,笑盈盈嘬了一口茶水,声音虽不大,但清晰传入了王革耳中。
喝个茶都要喝出声音,这不是在提醒我吗?
王革眼睛一转,立即问道:“大王,你送我如此贵重的礼物,是有所求吧?”
赵杞想过王革性格率直,但没想到这么硬直。
不过这样挺好,懒得赵杞去揣摩他话中意思了,行就是行,不行就是不行。
赵杞正欲开口,王革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如果大王送礼是让老臣办事,那就不用开口了。”且语气不容商议。
突然一句话,硬生生将赵杞嘴边的话堵了回去。
不过他并不想放弃,略一思索道:“婿的确有二事相求,岳父不如先听婿详说一遍,你再做决定尚且不迟。”
王革也察觉刚才的话有些冒失,神色微微一变,语气缓和道:“既然如此,你且说来听听。”
“这第一件事,便是为了苏辰。”赵杞面色凝重。
“苏辰?”王革轻抚长髯,”可是苏明远独子?”
“没错,他想把苏辰安排到汴京县学就读。岳父也知道,其他州府学子想入县学,需要士子身份和汴京户籍。
士子身份倒不是难事,但汴京户籍...”
赵杞话音未落,王革直接打断了他,“大王,如果是要臣以权谋私,恕臣无能,此事办不了。
无规矩不成方圆,县学人数有限,每年竞争入学者,十之取一,京城中的学子尚且虚位以待,何况外府州县学子?
苏明远虽是我远房外侄,但臣向来秉公办事,对事不对人。
若臣今日对苏明远开了特权,明日其他亲戚又来相求,大王觉得,臣...是办还是不办?
如今朝堂之中,官员皆以利相逐,上下腐败严重。臣食大宋官禄,若不坚守为官的底线,与王黼蔡京奸佞之人有何异?”
王革这番话说的赵杞哑口无言,事情是他想的太简单了。
原以为,岳父只要收了礼,加上自己皇子身份相求,他总会通融一二吧?
却不料他竟如此刚直,心志如磐石,回绝的不留情面。
心中惊愕之余,赵杞对王革也是万分敬佩,如今的朝廷正缺像他这样坚守本心之人。
赵杞神色平淡,起身对王革拱手一揖:“岳父此番言语,婿受教了。
是我把事情想的太过简单,未曾站在岳父的位置考虑,方才所求之事,我收回。”
“大王毋须如此,臣身在其位,当理其事,需为后生官员做一个表率。”
叹息,言罢,王革话锋一转,问道,“大王第二件事,所谓何?”
“岳父,第二件事便是为‘行帖’而来。”赵杞思索之后,还是如实回答。
“行帖?”王革眉毛一挑,压低了嗓音,“大王想沾染商贾之事?”
“没错,我要开设一间大型客店连带车马行。”赵杞郑重说道,“此事也可按章程办理行帖,只不过那样的话起码要半年后了,时间拖得有点长。”
“大王,皇室宗亲暗地参与商贾之事,虽稀松平常,但亦有风险。万一被告发到御史台,定会弹劾大王‘与民争利’。
大王身为皇子,年俸理应不少,何必要行这等失体统、损圣德、冒风险之事?
于公,老臣身为大宋官员,应极力劝阻。于私,大王乃臣女婿,若东窗事发,若瑜定会被牵连,我不愿见此情形。
此事弊大于利,臣劝大王,还是放弃这个想法吧。”
与刚才一板一眼的态度不同,王革这番话声音温和,言辞恳切,是真心为赵杞考虑。
若换个和平时代,赵杞也想做个废柴皇子,安逸度过一生。
眼下时局骤变,车马行是未来的情报机构和经济支柱,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。
不仅不会放弃,还要在一个月内将车马行运转起来。
北宋腐败严重,光有钱没有权,依旧难逃官员之间的互相踢皮球。
王革身为工部侍郎兼开封府判官,只要他点头同意,对下属说一句“特事特办”,半个月就能搞定所有手续。
因此,赵杞对他是势在必得,定要想方设法让他帮这个忙。
沉默半晌,赵杞长叹一口气,缓缓开口:“岳父,开办车马行之事,非我一己之私,而是为了社稷着想。”
王革指尖轻扣桌面,眼中闪过一丝疑惑,“大王所言,臣不是很明白。”
“岳父,如今大宋境内,何人最多?”
“自蔡京严苛花石纲,导致方腊等贼寇作乱,大宋流民最多。”
赵杞唇角噙笑,答道:“《尚书·五子之歌》曰:民惟邦本,本固邦宁。
百姓是国家的‘本’,只有‘本’牢固了,国家才会安‘宁’。反之,‘本’动摇了,国家自然也就不‘宁’了。
以史为镜,可以知兴亡。
如今大宋流民越来越多,各地暴乱逐年增加,朝廷虽强力剿灭镇压,但也只是饮鸩止渴。
别忘了陈胜大泽乡起义,星星之火足以燎原,何况北方还有金人虎视眈眈。
身为大宋皇子,当为民着想。我在境内开设车马行,需要大量脚夫、搬运、船工等人力。
这部分工人,我打算启用流民,使他们生活能够安居稳定。
流民不再乱窜,社会根基稳定,国家自然就安宁了。”
王革清正刚值,赵杞站在民生社稷的角度去说服他,不容易被拒绝。
虽有偷换概念之嫌,只要王革不深究,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。
果然,王革听到赵杞这一番高论之后,眼中精光闪烁,目光久久落在他的身上,大有一种“小瞧你了”的感觉。
略作沉顿,他轻抚胡须问道:“大王,大宋流民如此众多,而你只有一间车马行。
所要的工人不过冰山一角,如同杯水车薪,根源还是解决不了啊。”
我靠?!
赵杞心中一惊,他没想到王革思维如此敏捷,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的逻辑漏洞。
能在北宋末年担任工部侍郎且屹立不倒,果然有两把刷子。
但赵杞又岂是庸人?
只见他轻轻一笑,用王革的话驳了回去:
“我既食大宋俸给,自当为父皇分忧。车马行虽然只能解决一小部分流民,但这仅仅只是开始。
反之,若我坐视不理,任由大宋在风雨浮萍中飘摇,那与朝中王黼等奸佞,又有何异?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