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章 西园雅集
翌日清晨,赵杞与王若瑜着常服坐在朱漆银饰的马车内。
马夫挥舞缰绳,正不紧不慢朝相国寺方向驶去。小五和小翠紧紧贴在马车外窗口边,分别行于两侧。
这是赵杞来到北宋第一次出府,马车穿行于在汴京城中,街道两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通过声音,赵杞就能想象外面的场景,定是热闹非凡。
众人行至州桥时,马车突然停了下来。
桥上,一群人正围着一起看热闹,堵住了去路。
赵杞正与王若瑜相谈,见马车数息都没有动静,掀开车帘问道:
“小五,前方发生了何事?”
“大王稍等,小人这就去瞧瞧。”
小五说完,立即小跑了上去,马夫侍卫也了下车,准备上前撵人。
过了一会儿,小五回到车窗前,对赵杞恭敬道:
“大王,桥上是一名年轻娘子,胸前挂着木牌,似乎在喊冤。”
“喊冤?”王若瑜同为女人,不禁好奇问道,“喊冤不去衙门,为何在州桥上?”
“回禀王妃,这个...”小五一脸茫然,摇了摇头,“这个小人就不得而知了。”
“那你可看清,她是替谁喊冤?”
“回王妃,好像是替她姓周的丈夫喊冤。”
王若瑜轻叹一声,“妻子为丈夫喊冤,倒也是个可怜人。”
此时,围观的群众被侍卫驱散开来,桥上喊冤的女子也不见了踪影,侍卫回到马车上等候命令。
“汴京人口百万户,每日喊冤之人,没有一百也有八十,算不上什么稀奇事。”
赵杞斜倚宝座,双手搭在阑上,慵懒吩咐道,“别耽误时间了,快走吧!”
马夫轻提缰绳,朱漆宝车又缓缓向前驶动。
马车内,赵杞和王若瑜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。
此前,耿南仲替其子抵债的府邸房契交给了小五,小五呈交给了王若瑜。
眼下,赵杞想开设车马行客店,府中没有银钱,便把主意打到了房契上。
因为王若瑜一直操持府中事务,平日所需银钱较多,赵杞也不好意思直接开口索要。
中途,他有好几次想说,但话到嘴边,又被他咽了下去。
王若瑜秀外慧中,见赵杞几次欲言又止,便开口问:“大王可是有难言之隐?”
“嗯...哎...”赵杞袖中的指腹轻柔,眼神不停闪躲。过了片刻,委婉说道,“我有个想法,娘子帮我看看,可行否?”
“大王请讲。”王若瑜一脸认真。
“此前府中银钱皆被我挥霍一空,我想在京城开一间车马行连带客店,由苏明远出面担任东家。
此事,你怎么看?”
“大王就是为了这事烦忧?”王若瑜莞尔一笑,“大王是府中之主,何须与妾身商议?
不管大王做什么,妾身都支持大王。
如今宗亲贵族行商贾之事已成常态,妾身听闻济王就在御街开了间酒楼,生意红火。
大王让表哥任东家,他定会高兴得紧。
此前在永州时,表哥就做过车马行,对于这方面事务早已驾轻就熟,确实是合适人选。”
听见王若瑜这番话,赵杞觉得是自己想多了。
他是一个现代人,尊卑观念没有根深蒂固,忽略了古代男性在家中的主导地位。
其实这事,他只需自己做主就好。
想到这,赵杞心中的愧疚消失殆尽,沉吟片刻后说道:
“苏明远细细算过,开一家中大型车马行,需要本钱11800贯。
府中银钱仅剩两千余贯,俸给还有八个月才会发放,这部分是不能动的...”
赵杞说到这,王若瑜捂嘴嬉笑,插话道:“大王是想要回给妾身的那张房契吧?但又怕伤了妾身脸面,不好意思说出口。”
“嘿嘿,娘子聪慧过人,我自愧不如啊。”赵杞轻声干笑。
“贫嘴的大王。”王若瑜耳根微红,脸颊涌出一抹红晕,“回去后,妾身就托人卖掉院子,应该能解大王燃眉之急。”
“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说话间,马车已行至相国寺附近的一处官邸前。
小翠清脆的声音在车帘畔响起:“大王、王妃,小隐庐到了。”
所谓“小隐庐”,便是赵杞老丈人王革的官邸府名。
取自于“大隐隐于朝,中隐隐于市,小隐隐于野”,意为在繁华中寻一方清净。
北宋末年,清流官员以王革为首,吴敏李纲次之,太学生将三人称为“汴京三君子”。
吴敏似兰,清高自守,王革似竹,清正刚直,李纲似梅,孤傲不屈。
下马车后,赵杞没有在官邸外等候王革迎接,而是直接让门吏前去通报,自己和王若瑜行至正厅。
此举是向王革示好,表明他今日是以翁婿关系前来拜访。
步入官邸,赵杞能明显感觉到老丈人的调调,乌头府门,灰瓦素墙,庭院种植了许多亮节竹。
府中氛围与景王府的热闹大相径庭,一片静谧,鲜有人交谈,下人见到王若瑜和赵杞,远远站在原地行礼,颇有一番书院的感觉。
来到正厅前,一身素简常服的王革早已等候多时。
他脸庞清癯,双目炯炯有神,留着一缕长髯,立于门槛处,身姿挺拔如松。
还没到跟前,王若瑜便大喊:“爹爹!”
王革露出一缕笑容,但未做任何回应,身形依旧。
赵杞快步行至王革跟前,主动作了一揖:“拜见岳父!”
“大王万万不可。”王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,又迅速隐下。
随即一边还礼,一边邀请道,“大王乃君,我乃臣,就莫要折煞老臣了,快请进,请进。”
从王革这一席话可以听出,赵杞这个女婿当的不咋滴。
赵杞落座后,王若瑜率先问道:“爹爹,阿娘呢?”
“她听说你回来了,便亲自去庖厨,做你最爱的吃食。”
“嘻嘻,阿娘最好了。”王若瑜眸底生光,喜上眉梢,随即对赵杞道,“大王,你与爹先聊,我先去看看阿娘。”
赵杞颔首微笑,“你去吧。”
在二人目光中,她与小翠蹦蹦跳跳,朝西院厨房去了。
看着王若瑜活泼的模样,赵杞心头一酸。
在景王府中,王若瑜从未如此活泼过,这应该才是她真实的样子吧。
想来也是,王若瑜十五岁嫁到景王府,到目前不过十八岁,本应该青春开朗。
是皇子王妃这层身份,让她不得不提前成熟。
赵杞沉思间,王革端起茶盏,轻抿了一口茶说道:
“大王,此次应该是你第二次来府上吧?”
“让岳父见笑了,此前一直未来拜访,婿心愧难当,无地自容。”
赵杞尴尬一笑,开始替原主擦屁股,“前些日子,景王府发生了一些大事,我也明白了许多道理。
这才意识到,以前自己行事是有多荒唐。如今府中之事已毕,特来向岳父赔罪。”
言罢,赵杞对厅外候着的小五吩咐:“小五,把礼盒拿进来!”
小五背着黄花梨木盒走进厅内,在赵杞示意下,轻轻将它放在木案上。
“殿下,你这是何意?”
主座上的王革在看见礼盒后,收起笑意,面色渐冷。
“我知岳父清风亮节,对收礼之事颇为反感。”
赵杞生怕王革动怒,急言解释,“此物是我幼年偶尔所得,岳父见过后,定会喜欢。”
王革虽面带不悦,但也好奇盒中之物,嘴巴动了动,并未发言,眼睛直溜溜盯着木盒。
在二人的注视下,小五拆开绸缎,缓缓打开了木盒。一眼望去,躺在里面的,是两卷装订裱好的卷轴。
接着,小五把两幅卷轴放在木案上,当卷轴内容呈现在王革眼前后,他蹭得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
对,就是弹了起来。
他跑到木案前,一把推开了小五,眼睛直直盯着画卷内容,不断闪着精光。
“这...这...”王革像变了个人似的,面色潮红,神情激动,口中支支吾吾,“这是西园雅集?”
“没错,正是李公麟所作的《西园雅集图》和米芾撰写的《西园雅集图记》”
说完,赵杞又补充了一句:“真迹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