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章 锋芒毕露
尸体与巷口约莫五十步距离,陆昭在确定创口为剑伤时,并未压低声音,反而故意拔高了语调。
赵杞站在人群中,将此话听得一清二楚。
仅凭衣领的纤维切面,就推断出削去头颅的凶器为长剑,如此强悍的逻辑推理,不禁令人咂舌。
“果然还得需陆县尉出马,照俺说,这案子要不了几天,就能破了。”
王大双手抱胸,斜靠在墙壁上,对陆昭连连夸赞。
“巩县境内,就没有陆县尉破不了的案子,真乃包公转世!”
“一年破案四十八起,陆县尉真乃神人也。”
“巩县有陆县尉,俺开着门睡觉也不怕。”
听着身边百姓对他的夸赞,赵杞判断:这陆昭应该为巩县做了很多事实。
心中不由得产生了一丝结交的想法。
想到这,赵杞灵光一闪:
若是能借陆昭向张世庸点明自己的身份,即便他参与了黑石关事件,有第三人在侧,也绝不敢轻举妄动。
如此,自己身份问题不就解决了吗?
与陆昭结交,眼下案子便是一个契机,自己若能助他破案,想必他定会感激。
赵杞眼眸微闪,将目光落在遇害者身上,开始观察其身形与打扮。
遇害者身着一身棉布短衫,足蹬青色布鞋,寻常人打扮。
其身材宽阔,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分明,手掌宽厚,指关节粗大,虎口处有很厚的老茧,
这说明,他生前应该经常干一些手上的体力活。
什么样的体力活,虎口处会有大量的老茧呢?
石匠、铁匠、木匠经常拿锤子和凿子,虎口的老茧最厚,其次为纤夫和樵夫,因经常拖拉绳子,也会产生老茧。
赵杞观遇害者鞋底,并无泥痕,首先可以排除纤夫和樵夫。
若想继续缩小范围,只能近距离观察了。
目光投回陆昭身上,只见他俯身于巷道中,紧盯墙角某处,神情显得颇为凝重。
“陆县尉!”
赵杞理了理思绪,忽然在人群中喊道。
周围人听见声音后,全都扭头望来,眼中充满了疑惑与不解。
陆昭循声望来,略一沉顿,起身朝巷口走去,同时,那双凌厉的双眼,不停在人群中来回扫射。
“方才谁在唤我?”
“陆县尉,正是某!”赵杞微微拱手,声音不卑不亢。
“嗯?”陆昭打量了一番赵杞,好奇问道,“你唤我何事?”
“某对探案略懂皮毛,可否让我走近尸体一观?”
陆昭还未回应,一旁的马都头怒目微凝,呵斥道:
“大胆刁民!办案重地,岂是你一闲杂人等说看就看的,还不速速退下!”
与衙门前值守吏差同样的腔调,赵杞对此不屑一顾。
他目光紧紧盯着陆昭,等待回应。
马都头见自己的话被轻视了,怒从心起,正欲上前一步,被陆昭伸手拦下了。
“这位兄台。”陆昭朝赵杞微微拱手,“你对此案有何见解?”
“陆县尉,某斗胆猜测,遇害者应是一名工匠。”
此言一出,陆昭身形微顿,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他略一思索,对封锁现场的捕快命令道:
“放他进来!”
听到陆昭的指令,赵杞毫不迟疑,昂首阔步进入了凶案现场。
他径直走到尸体旁,蹲下身子细细观察,陆昭立在他身后未发一言,只是安静的等待。
此刻,现场目光皆落在赵杞身上,大家对这个身着粗布麻衣的青年充满了好奇,都伸长着脖子,看他究竟能查出个什么花样来。
这是赵杞第一次离尸体这么近,他强忍头皮发麻,从上往下,将遇害者全身检查了个遍。
“陆县尉。”赵杞起身朝陆昭拱手,直言道,“可否唤两人,将遇害者翻过身来?”
陆昭目光扫过尸体,微微颔首,旋即对身后的两名捕快道:“马都头,杨俊,你们把尸体翻过来!”
杨俊得令应声而动,而那马都头,用余光剜了赵杞一眼,这才不情愿走向尸体。
两人弯腰同时发力,顷刻之间,那具无头尸体便转了一百八十度。
二人退向一侧,赵杞又如先前那般,屏气凝神,蹲下细细查验起来。
忽然,他眸光一凝,目光死死盯着衣物上的某处,旋即又猛地俯身,几乎将脸贴在衣物上轻嗅了一下。
身后的衙差们见状,无不感到茫然与疑惑。
这时,赵杞缓缓起身,环顾一圈后,对陆昭轻轻点头:
“陆县尉,我知道遇害者是谁了!”
“什么?!”马都头骇然张着嘴,满脸不可置信,
“那厮,你不过是验查了一番,如何就知道了他的身份?”
马都头越想越不对劲,下一秒,只见他忽然拔刀,目光阴森射向赵杞:
“大胆凶手,还不束手就擒!”
马都头兀自拔刀相向,不仅令围观百姓惊愕,便是一旁的陆昭与众多捕快,也皆面露茫然,一时不明所以。
他这又是唱得哪一出?
不过细细一想,众人很快明白了马都头这样做的缘由。
在没看过遇害者模样就知道其身份的,除了凶手还能是谁?
众衙差见马都头拔了刀,面面相觑间,下意识看向陆昭,并未轻举妄动。
陆昭斜瞥了一眼马都头,心中不由得窝出了火。
自己身为县尉还未下令,一个都头便擅自拔刀,这是完全不把这个上官放在眼里。
只见他面沉如水,冷声道:“马有才,莫要以为你是张县令的外甥,本官就不敢拿你怎样!
此地为凶案现场,本官身为县尉,有明辨是非的能力。你敢擅专,若是闹到知府那里,县令大人也未必保得住你!”
听到“知府”二字,马有才身形一僵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隐下,并对陆昭道:
“陆县尉,没有头颅便知遇害者身份,除了凶手,还能是谁?”
话音刚落,立于尸体旁边的赵杞嗤笑道:“马都头,你这听话听半截的习惯,可得要改改呀。”
“放肆!我与县尉说话,哪轮得到你一介刁民插嘴。”
赵杞耸了耸肩,不想与这等蠢材浪费口舌,便把目光投向陆昭:
“陆县尉,若某推断无误,此人应该是一名木匠,且居住于附近。”
“何以见得?”陆昭眉峰微挑。
“陆县尉请看!”赵杞俯下身子,指向遇害者后背脊梁处,“此处便是证据。”
陆昭缓缓蹲下,顺着赵杞的手势望去,只见遇害者棉布衣物上,残留着一丝木屑。
那木屑极小,若不靠近衣物观察,很难用肉眼看到。
“类似这样的木屑,遇害者身上一共有三处,从形状判断,应是刨刀产生的木屑。”
赵杞话音刚落,陆昭疑惑问道:“单凭木屑,你就推断出他是木匠?”
“非也!”赵杞将视线平移遇害者手掌,继续分析,
“遇害者指关节粗大,双手虎口老茧分布均匀,可见他长期用此处发力,而木匠刨、凿、锯均需如此。”
“铁匠挥锤,不同样也是虎口发力?为何偏偏判定为木匠?”
“不同。”赵杞摇头,“铁匠多单手握锤,其手茧程度必厚于另一只,而此人双手厚茧程度相仿。”
他拈起遇害者一指,将指甲缝示于陆昭:“此外,最重要的一点,遇害者指甲内有尚未清理干净的木屑。”
陆昭闻言,向赵杞投去赞赏的目光:“那你又是如何断定遇害者就住在附近的?”
“陆县尉请看!”赵杞轻轻一笑,指向遇害者鞋子,“此人鞋底未沾染泥土,说明他不曾出过城。
再者,鞋底仅前掌内侧有轻微磨损,布料纹理依然清晰可见,只有短时间行走才会有此特征。
鉴于以上两点,我断定遇害者身份为木匠,且住于城南巷附近的木器铺中。
陆县尉只需派遣两人去查访木器铺是否有人失踪,不出半个时辰,想必遇害者身份便会浮出水面。”
赵杞话落,巷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