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9章 热火朝天
五月初,北方正值冬小麦收割阶段,入眼望去,广袤田地间,被染成一片金色的汪洋,微风拂过,荡起层层穗浪。
时值进入雨季前夕,无数陵户正躬身弯腰于田间,锋利的镰刀划过麦秆,发出唰唰的声响。
“东头割完的,过来搭把手!”
“快点,这破天气马上就要下雨了,今日须得把这块田割完。”
“大家加快点速度,等园陵令一到,立即装车。”
赵杞沿着田埂慢悠悠地走着,听着耳畔传来的此起彼伏催促声,他觉得自己与他们格格不入。
田间劳作的陵户见他一身素服,心中了然——定是从京城被贬来守陵的官人。
虽不知他具体是何身份,但瞧他细皮嫩肉的,猜测应该不是寻常人,众陵户默默让出一条路,待他走过,才重新忙碌起来。
此时,一名老农抱着捆麦束,正避让他时,脚下忽的一滑,整个人失了重心,仰面就要栽倒进下方满是尖锐的秸秆田间。
周围人见状,传来一片惊呼。
赵杞离他最近,几乎是本能反应,一个箭步上前,猛地将老农往田埂旁一推。
老农借着这股力,踉跄后退,一屁股坐在田坎上,怀中的麦束散落一地。
然而赵杞可就没有这么幸运了。
为了救老农,他无法收住力道,在众人的惊呼下,他身子一歪,就这么直挺挺地摔进了田里。
仅一瞬间,赵杞背上便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,他掀起素服,急忙用手一摸。
他顿时松了口气,万幸没有被秸秆扎伤。
“官人,你没事吧?”
田埂间的老农,探出身子,俯身关切询问道。
离赵杞最近的几名陵户,此刻也丢下手中镰刀,快步向他跑来,眼中满是关切。
“官人,可曾摔到哪里?”
“这田地硬得很,你快看看筋骨伤着没有?”
赵杞动了动手脚,并无哪里不适,当即笑着回应:“无碍,身体好着嘞。”
那名被他救下的老农,这时从田坡上梭下来,跌跌撞撞跑到他跟前,急忙磕了个头。
“多谢官人相救!多谢官人相救!”
“老丈,你快起来,我这不是没事嘛!”
赵杞说着,拍了拍身上的泥土,缓缓站起身来。
周围陵户见他无碍,这才松了口气,一名黝黑的汉子挠头笑道:“官人没事就好!这日头不等人,俺们先回去割麦了。”
语罢,几人便匆匆返回了田间。
老农这时走上前来,一脸感激:“官人,俺叫张三,今日搭救之恩无以为报,家中只有几坛老酒。
若不嫌弃,过几日想请你吃一顿酒,如何?”
“张老哥,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,用不着这么客气。”赵杞笑道。
“要的,要的,”张三自嘲一笑,“若不是你,我这把老骨头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,少不了要躺半月。”
见他执意邀请,赵杞不好推却,便道:“那就依张老哥所言。”
“那甚好,这几日忙着收小麦,俺们休息不成,过几日俺去寻你。”张三憨笑一声,问道,“官人住在哪里?”
“我暂且住于陵邑北边的一座两室院里。”
“可是哑巴周的院子?”
“那老仆确实是一名哑巴。”赵杞疑惑道,“你认识他?”
“不...不认识!”张三眼神有点闪躲,连忙摇头,转身时口中喃喃低语,“那座院子,可是有些年没住过人了...”
两人相互搀扶着爬上田埂,然后俯身将散落在地的麦穗一束束拾起,再拢作一堆,用稻草绳重新捆扎结实。
张三抱着麦穗,躬身道谢:“多谢官人!”
“小事,”赵杞拍去身上的泥土,目光扫向田间。
见众陵户一边齐声高唱,一边热火朝天地收割麦子,不禁感慨,“如此齐心协力场面,我还是头一回见到。”
“俺们没有月钱,一年到头就指着这几季庄稼。”
言到此处,张三脸颊浮起一抹笑容,“去年麦子收成好,交完粮饷还能余下不少,这大伙儿啊,心底高兴,自然干劲十足。”
赵杞扫过田间帮忙扎捆的护陵兵士,问道:“我看田里还有不少兵士,他们是自愿前来,还是官署派遣的?”
“官人有所不知,”张三压低了声音,“今年这些巡郎们的月钱就只发了一回,数目还少的可怜。
若是靠此养家,早就饿死了好几回。
官府怕他们生出怨气,便让他们农忙时轮流下田帮忙,事后从咱们上缴的粮饷里抽成补给他们。”
赵杞微微颔首,心道:这也算是没法子当中的法子了。
略一沉顿,又问:“张老哥,这法子是陈令想的?”
“这就不清楚了,”张三摇头,“俺也是听巡郎们闲聊时提起,谁想出来的,他们没提过。”
他抬头望了眼日头,“官人,俺得去捆麦子了,过几日得空,再去去寻你。”
“张老哥且去忙!”
离开田埂后,赵杞沿路而行,不觉间望见几处秧田。
方方正正的水田里,嫩绿的秧苗如细针般探出头来,几个戴草帽的陵户正赤脚在田坎间巡视,不时弯腰探试水温。
见到这幕,他眼角微微有些湿润。小时候,父母亲在田里播种,自己就站在田坎上,双手托着下巴,一脸好奇地等待...
他轻叹一声,将脑中杂念抛开,继续向前行去。
途经一片草地时,一群少年的追逐嬉闹声随风传来。
然而没过几秒,一句“活该你没爹娘”的话语钻进了赵杞的耳朵。
他循声望去,方才还在打闹的几名少年,此刻却围着一个黑瘦男孩拳打脚踢。
“麦旺,快把蚱蜢给俺看看!”
“不给,你们会踩死它!”
黑孩将拳头紧紧护在胸前,任草鞋踩在肩膀上,也不松手。
为首的少年,见他软硬不吃,提起拳头恶声道:“不过是个虫子,再不交出来,看俺不揍扁你!”
“打死俺也不交!”
“打死你又怎样?没爹没娘的野种!”
黑孩突然沉默下来,将脸深埋进草地里,任凭其他人拳脚落在背上,身体却纹丝不动。
只是...
胸口的十指握得更紧了。
他幽幽一叹,是啊,我没爹没娘,无人疼爱,是个野种。
手心里的小生命,或许也和我一样,没有爹娘吧。
不远处的赵杞见黑孩迟迟未做反抗,眉头微微一皱,怕出事,当即跑上前去,拦开了众人。
“住手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