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0章 孤儿麦旺
众少年见有人替黑孩出头,顿时如鸟兽作散般跑开了。
赵杞见他依旧将头深埋草丛中,蹲下身子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“小孩,你没事吧?”
“没...事。”略带哭腔的声音,从草丛里响起。
“你且转过头来,让叔看看。”
“俺没事,”男孩不肯抬头,言语却是恭敬,“谢谢官人!”
赵杞耳尖的很,他听得出来,眼前的男孩正在低声抽泣。或是自尊心强,不愿让别人瞧见自己脆弱的一面,故而不愿抬头。
可见骨子里是个坚韧之人。
赵杞在他身旁坐下,一阵凉爽的清风拂过,周遭的草丛沙沙摇曳,这一刻,他心里格外宁静。
约莫半刻钟后,男孩用衣袖抹了抹眼睛,爬起身来,然后摊开手掌,一只拇指大小的绿色蚱蜢,倏地从他掌心跃出。
二人的目光追着那蚱蜢,很快,它就消失在了草丛间。
赵杞转过头,望向那黑瘦的男孩,不解道:“小孩,你方才为何不还手?若真动起手来,他们未必是你的对手。”
黑孩答道:“他们是俺朋友,俺不打自己人。”
“都这样对你了,你还当他们是朋友?”
“他们是打俺骂俺,可他们爹娘对俺好,给俺饭吃,还给俺衣服穿。”
黑孩略微停顿,继续道说,“何况俺爹说过,俺们是宋人,宋人不能欺负宋人。”
赵杞闻言,赵杞眼中闪过一丝惊讶。
他没想到,眼前这约莫十二三岁的少年,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。心中不由得生出了几分喜爱。
再次打量黑孩,皮肤虽黑,五官却生得端正,尤其那双眼睛,亮澄澄的,透着一股不肯认命的韧劲儿。
“小孩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俺叫麦旺,”黑孩认真答道,“小麦的麦,兴旺的旺。”
“好名字,”赵杞微微颔首,“就和眼前这片麦田一样,生机盎然。”
“陈叔给俺取名也是这么说的。”麦旺嘴角轻扬,目光投向远方的麦田,“他说,希望俺能像这麦子,无论风吹还是雨打,最终都能茁壮成长。”
“那你可真幸运,有这位陈叔在,今后你能少走很多弯路。”
“陈叔不止人好,还是这陵区最大的官儿,叔叔婶婶们有困难,他都会去解决。”
陵区最大的官儿!
想到这,赵杞瞳孔微缩,脑中浮现出了陈文弼的模样。
他压下心头震惊,平静问道:“麦旺,可是陵台大人?”
“就是陵台大人,”麦旺压低了声音,“私下里,俺们都叫他陈叔。”
“这陵台大人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
“陵台大人是个好人!”
“他对你很好吗?”
“好着嘞,俺爹娘去世后,若不是陵台大人,俺早就就饿死了。是他偷偷给俺塞炊饼,带俺回家吃饭。”
麦旺嘴角漾起一抹笑容,补充道:“哦对了,俺写字也是他教的。”
赵杞惊讶,“你还会写字?”
“会一些,”麦旺挠头笑道,“不过俺认识的字不多,与铁牛比起来,差远了。”
赵杞望着远方的麦浪,眼神如寒潭般深邃,他心中隐隐觉得,这永安县皇陵,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。
就像陵台令陈文弼,明面上被人奏报弛慢不职,谁又能想到,他私底下竟是如此善良?
收回思绪,赵杞起身向麦旺问道:“麦旺,你要回陵邑吗?”
麦旺摇摇头,“赵叔,俺想在这里陪陪爹娘。”
赵杞心头一紧,“你爹娘他们...在这里?”
麦旺并未回答,只是重重点点头,赵杞心中了然,拍了拍他的肩膀,安静转身离去。
走到一半,他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对麦旺温言道:“麦旺,往后若是饿了,可以来赵叔家里吃饭。赵叔住在哑巴周的院里。”
麦王郑重点头:“谢谢赵叔!”
赵杞沿着来时路返回,约莫两刻钟,他便回到了住处。
刚进院门,哑巴周就迎了上来,一边比划一边支支吾吾说着什么。
赵杞细辨片刻,这才明白他的意思。
——原来是院子里来客人了。
他趋步踏入房门,只见一名年纪约莫四十,身着青衫的微胖男子正独坐于木桌旁。在他面前,摆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水。
那人留着一撮山羊胡,不是别人,正是昨日带他熟悉陵区环境的永安县陵台丞沈惟清。
见赵杞进屋,沈惟清急忙起身,朝着他躬身一揖:“微臣沈惟清见过景王殿下!”
赵杞闻言,指腹轻柔着,眼角微不可查地一动。
按皇陵惯例,官员相见向来以职衔相称,赵杞身为祀奉使,虽是个虚职,但比起被贬的皇子身份,这个名头既体面,也更合乎礼数。
沈惟清久居官场,这个道理不会不懂。
眼下他主动来访,还以亲王爵位相称,目的显然不纯。
赵杞心思何等精明,虽未看穿沈惟清的用意,但至少发出了一个信号。
自己需慎言谨行!
思绪翻涌间,赵杞不动声色,对他还了一礼。
“沈大人客气了,我在汴京犯下不敬大罪,父皇网开一面,特令我来此拜守孝,静思己过,当不起如此大礼。”
“君是君,臣是臣,君臣之礼不可废。”他略作停顿,抬眼看向赵杞,“昨日见殿下时,微臣便觉殿下气度不凡,心生仰慕,故来拜会。”
“沈大人,”赵杞轻轻摆手,“客套话就不必说了,今日你我坦诚相待,不妨开门见山。”
沈惟清脸上堆着笑,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瞥向门口的哑巴周。
赵杞心领神会,转身吩咐:“阿伯,你先下去吧。”
哑巴周呜呜应着,躬身退出屋子,并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赵杞踱至沈惟清对面落座,道:“沈大人,请!”
“殿下,”沈惟清微微前倾,压低声音,语气意味深长,“微臣今日前来,是有要事相禀。”
“哦?”赵杞余光扫向沈惟清,目露不解,“沈大人身为陵台丞,按例,不应该向陵台令陈大人禀报才是么?”
“此事干系重大,微臣以为,只有殿下才能做主。”说着,他从怀中取出一支蜡烛,置于桌上,“殿下请看!”
赵杞目光落去,心头骤然一紧,只见那蜡烛不管从质地上,还是颜色上,与他袖中所藏,均无二致。
正是陵寝殿内,用来以次充好的劣质蜡烛。
他压下心中波澜,不动声色问道:“沈大人,这是...”
犹豫片刻,只见沈惟清从怀中摸出一只蜡烛,他将蜡烛摆在桌上:“殿下请看!”
赵杞望去,蜡烛粗松,心中顿时一紧,这蜡烛分明与他袖中的一模一样,正是陵寝殿内,用来以次充好的劣质蜡烛。
他瞥了眼蜡烛,当即隐下眼底的诧异,问道:“沈大人,这是...?”
“殿下,”沈惟清左右环顾,眼角一紧,“微臣发现,陵中有人以次充好,将此等劣质贡烛混入了陵殿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