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照北宋盐法，赵杞若将手中盐引兑成现银，需先去南京榷货务换成盐，然后拉着食盐前往河北路售卖。

　　南京应天府，作为离汴京最近，同时也是北宋最大的榷货务，其本身没有任何问题。

　　有问题的是引盐地——河北路。

　　河北路与南京应天府相距500里，距离虽不远，但河北路属于宋辽交界地带。

　　此时匪盗横行，当地秩序混乱，盐做为生活紧俏物资，官方对盐的管理非常严格。

　　难道王宗衍不知道这个情况吗？

　　他心中肯定非常清楚，但依然给了赵杞河北路的引盐地凭据，其目的绝不单纯。

　　眼下，摆在赵杞面前的难题是。

　　——若要将盐引变现，就必须要去犯险，若不犯险，这些盐引可能成为一堆废纸。

　　此时，赵杞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，若早知晓是这个情况，就该在府门外当面清点一下了。

　　方才发现，还可以退回拒收，现在箱子都搬到府库中来了，再去寻找王宗衍，他肯定不会认。

　　“奇怪，引盐地凭据怎么全是河北路的？”王青山仔细翻着盐引，无奈摇了摇头。

　　“青山，你查一下耿彦康的盐引呢？”赵杞吩咐道。

　　王青山起身跑到另外三个木箱前，一番检查之后，对赵杞汇报：

　　“大王，这几摞盐引兑换地也是南京榷货务，但引盐地却是淮南路管辖范围内。”

　　赵杞眼眸微闪，心中暗暗思忖，耿彦康给的盐引才是常规操作。

　　从地域上来看，淮南路直接将南京应天府包在其中。

　　也就是说，赵杞换成食盐后，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，以最便捷的方式将盐售卖变现。

　　并且不用承担任何风险和运输费用。

　　就在此时，赵杞灵光一闪，脑中浮现了一个大胆的猜测。

　　——王宗衍会不会在售卖官盐的地址上作假呢？

　　赵杞目光微微失神，藏在袖中的指腹轻柔，开始推测这种情况的可能性。

　　如果引盐地凭据造了假，这批盐一旦进入河北路管辖范围内，就会立即被提举茶盐司没收检举。

　　等待赵杞的将是“越界私贩官盐”“与民争利”“诈取官物”等多项罪名。

　　河北路属军事前线区域，将罪加一等，轻则流放，重则赐死。

　　一想到这个结果，赵杞不由得浑身一颤。

　　这个计谋，当真阴毒。

　　细细思索后，赵杞发现，无论他如何做，此事都没有破解之法。

　　若取了盐不去河北路，这批盐就成为了私盐，没有合理合规的引盐地手续，除非低价售卖给中间商人，否则只能烂在自己手里，无法变现。

　　若不取盐，这批盐引便成了一堆废纸，而自己依然欠着王宗衍银钱。

　　这个计划，以王宗衍的脑子，绝对想不出来，其背后主使人，要么是他爹王时庸，要么就是郓王。

　　最后经过统计，王宗衍的盐引共125席，价值1500贯左右。

　　除此之外，王宗衍借的五千贯钱中，有价值五百贯的钱引。

　　所谓“钱引”，便是指市场流通的纸币，其前身便是“交子”。

　　1123年，北宋纸币正经历急剧贬值，人人都想尽快脱手，但官府又强制大家使用，百姓和商人痛苦不堪。

　　库房中，青山手里拿着一叠钱引，一脸愁云惨淡。

　　“大王，这五百贯钱引该当如何处理？”

　　“为何要处理？”赵杞唇角噙笑，眼神轻蔑，“钱引既然是王宗衍送来的，直接还给他便是！”

　　王青山一听，顿时反应了过来，旋即尴尬一笑：“大王所言极是，是小人愚钝了。”

　　“青山，你待会清点完毕，就将钱引送回王府。

　　就说本王不愿接受纸币，要么换成金银或者铜板，要么就直接抵扣五百贯。”

　　“大王请放心，小人一定将此事办得妥当。”王青山连连点头。

　　“嗯，这里就交给你了，汇总之后，将账册记录告知王妃。”

　　王青山恭敬答道：“小人遵命！”

　　拿着一叠盐引出了府库，赵杞径直前往了西院廊屋。

　　在经过西院一处拐角时，刚好与一名十来岁的孩童撞了个满怀。

　　“对不起！对不起！”

　　那孩童看都没看撞的人是谁，便弯腰低着头，连连赔罪。

　　“小金河？”赵杞看清孩童身形后，满脸疑惑，“你跑这么快作甚？”

　　听到熟悉的声音，钱金河缓慢抬头，表情顿时惊喜万分：

　　“主人？！”

　　“跟你说过多少次了，不用称呼主人，和其他人一样称呼便是。”

　　钱金河摇摇头，露出坚定的目光，“小五哥哥说过，小人这条命是主人救的，大王是小人的恩人，就是小人的主人。”

　　“好吧，你喜欢这么叫就叫吧。”赵杞轻叹一声，好奇问道，“你这么着急忙慌的，去哪？”

　　“回主人的话，小人是来等小五哥哥的。”

　　钱金河耷拉着脑袋，稚嫩的脸上难掩失望之色，“不过...小五哥哥，还是没有回来。”

　　赵杞蹲下身子，轻拍钱金河的肩膀，声音温柔：

　　“小金河，小五哥哥去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，短时间内不会回来。

　　你若是想他，可以写信给我，我过段时间帮你带给他。”

　　“真的么？主人。”钱金河眨了眨眼睛问道。

　　赵杞轻轻一笑，“当然是真的，我可是从来不会骗人哦。”

　　钱金河听到赵杞承诺，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，他握紧小拳头，信誓旦旦说道：

　　“主人，小人也想快点长大，小人也想像小五哥哥那样，替主人办事。”

　　赵杞摸了摸他的头，笑道：“那小金河可要好好读书哦。”

　　钱金河重重点了点头，“主人，我一定会好好用功，努力向苏辰哥哥学习，以后考取功名。”

　　“嗯，我相信小金河可以做到。”赵杞目光朝西院深处瞥去，问道，“小金河，你从廊屋出来，有没有看到小九哥哥？”

　　“看到了。”钱金河转身向里指去，“小九哥哥和郑阿伯正在屋子里斗蛐蛐呢！”

　　“好，小金河快回先生那里去吧，我还有事，下次再去抽查你和苏辰的功课。”

　　“主人，那小人告退了。”

　　钱金河后退几步，对着赵杞躬身一揖，然后缓缓走出西院。

　　赵杞沿着回廊走进挂满衣衫的廊院，路过的下人看到后，皆对他止步行礼。

　　他走到一间廊屋外，屋里传来一阵“唧唧唧”的散乱虫鸣声。其中还夹杂着一个青年兴高采烈的助力声。

　　“别怕啊！咬它啊！”

　　“对...对！就是这样，用腿踢它。”

　　“哎哟喂，我的亲爹啊，你倒是别跑啊。”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一阵得意的笑声穿透门板传了出来。接着便响起了中年男人的催促声：

　　“哈哈哈！小九，怎么样，还是我赢了吧！快快快，三文钱，这回可不许赖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