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县尉，稍等片刻。”

　　赵杞向柳青霜求助，见她神色平静，并做了个去开门的手势，心下虽疑惑，不过还是朝着房门走去。

　　刚至门后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，倏然转头，方才还在房间内的柳青霜，此刻却不见了踪影。

　　只余窗页微微摆动。

　　赵杞定了定神，然后拉开房门，便见陆昭眼神在房内左右扫射。

　　“殿下，方才房间内...只有你一人么？”

　　“陆县尉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“无事。”陆昭收回目光，“兴许...是微臣听错了。”

　　赵杞怕露出破绽，急忙引开话题：“陆县尉，你既然醒了，那咱们便前往县衙吧。”

　　“县衙？”陆昭小心翼翼询问，“殿下，可否要提前通知县令大人迎接？”

　　赵杞摇头：“不用，咱们直接去即可。”

　　陆昭略一沉吟，侧身作引：“那殿下请！”

　　驿馆与县衙只有一街之隔，不出片刻，两人便行至衙前。

　　朱漆大门两侧，仍是前几日那两名熟悉的吏差。

　　两人径直朝衙门走去，两名吏差见到赵杞和陆昭的身影后，先是一愣，旋即躬身一揖：

　　“景王殿下！陆县尉！”

　　短须吏差低着头，喉结微微滚动，连脚步有些微微发颤。

　　显然，他担心当日顶撞之事，被会眼前的皇子记恨。

　　毕竟这份差事，是他花了五贯钱才求来的，若是皇子一怒之下，免了他的差事，那就真的血本无归了。

　　“县令大人呢？”陆昭这时上前一步，询问道。

　　“回陆县尉的话，县令大人正在后堂处理公务。”那瘦高吏差躬身答道，随即小心翼翼地抬眼，“景王殿下、陆县尉，可需小人前去通传？”

　　陆昭转头望向赵杞，静默不言，等待他的决定。

　　赵杞嘴角勾起一抹笑意，摆摆手：“不必了，张县令说在后堂静候本王，我便自己前去吧！”

　　陆昭和两名吏差闻言，同时一惊。

　　皇子的话怎么让有点听不懂，没听错吧？县令让皇子主动去见他？这不吃了熊心豹子胆吗？

　　望着赵杞的背影，陆昭眼神似有茫然，他也琢磨不透这其中的含义。

　　两名吏差更不用多说了，低着头，一个字也不敢多言。

　　赵杞昂首挺胸进入县衙大门，经过那名短须吏差身旁时，甚至都未瞧他一眼。

　　在陆昭的带领下，二人很快便抵达至后堂庭院，此处绿意盎然，目光所及之处，皆是一片清雅。

　　正前方，厚重的宅门静静矗立，一名身着皂衣的门吏正垂手侍立门旁。

　　见到陆昭，那名门吏脸上堆满了笑容，躬身上前：“陆县尉！”

　　陆昭敛容正色：“景王殿下在此！还不速速行礼。”

　　一听布衣男子是皇子，门吏双腿一软，重重跪在了地上，肩膀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。

　　“景王殿下恕罪，小人该死，小人有眼不识泰山！”

　　“行了，去通传张县令吧！”赵杞沉声道。

　　门吏得令，连滚带爬地奔入院内。

　　不过数息，庭院内传来一阵“哒哒”的脚步声，只见一名年纪约莫四十，身着青色官袍的肥胖男子，正双手托着直角幞头，满脸惊慌地向外跑来。

　　在距离赵杞十步距离时，他忽然双膝跪地，俯身二拜，语气中夹杂着一丝惶恐。

　　“臣张世庸，叩见景王殿下！”

　　“不知殿下驾临，臣迎驾来迟，罪该万死！”

　　赵杞抬了抬手，淡然一笑：“张县令不必多礼，本王如今是戴罪之身，应一切从简。”

　　张世庸缓缓起身，朝庭院一引：“殿下，还请入正堂一叙。”

　　“也好，本王刚好有些事，想请教张县令。”赵杞目光微微一凝，随即对身旁的陆昭道，“陆县尉，今日辛苦你了。”

　　陆昭心领神会，当即躬身行礼：“保护殿下安全，是微臣分内之责。殿下若无其他事吩咐，容微臣就先行告退！”

　　“嗯，午膳便一起吧。”赵杞目光落回张世庸身上，语气平和，“张县令以为如何？”

　　张世庸忙躬身道：“老臣全凭殿下做主！”

　　进入正厅，茶水早已沏好，赵杞刚落座，张世庸上前一步，又重重跪在了地面。

　　赵杞揉了揉太阳穴，这古代啥都好，就是动不动下跪的礼节，颇为让人恼火。

　　“张县令，你这又是何故？”

　　“殿下，老臣有罪！”

　　“何罪？”

　　“半月前，殿下在黑石关遭遇山贼，老臣护驾不力，罪该万死。”

　　张世庸伏跪于地，额角紧紧贴着冰凉的地砖，声音沉痛及恳切。

　　赵杞眼帘半垂，没有回应，他轻呷了一口热茶，表情看不出任何波动，就这么淡淡俯视着张世庸。

　　厅堂内陷入短暂的沉寂。

　　良久，赵杞唾出一口茶叶，语气异常平静：“张县令，本王知道了，你起来说话吧。”

　　张世庸缓缓起身，赵杞伸手，示意他落座。

　　“张县令，本王有一事不明，四月十六，巳时，你为何要派人封锁官道？”

　　“殿下，黑石关地势乃是一处天堑，各种山贼最易此处埋伏。

　　殿下万金之躯，虽一时困顿，然天潢贵胄之身不容有失。臣封锁官道，是为肃清沿途，防止有眼无珠的狂徒或山贼惊扰车驾。”

　　张世庸长叹一声，脸色尽是懊悔之色，“然老臣万万没想到，西坡山那群山贼，竟早早设下埋伏。

　　更让老臣愤怒的是，这伙山贼不仅谋财害命，竟敢公然藐视天威，全然不将陛下与朝廷放在眼里。此罪可诛！”

　　“这么说...”赵杞眸色沉了沉，“你已经查出到了幕后元凶？”

　　“回禀殿下，殿下遇险后，衙门上下宵衣旰食，不敢有片刻延误，昨日才将山贼情况查明。”

　　“那还当真是辛苦张县令了。”赵杞语气意味深长，旋即话锋一转，“你打算如何处置此事？”

　　“殿下明鉴，那西坡山贼子势力强横，非一县之力可剿。”张世庸眼帘微抬，拱手道，

　　“不过老臣已拟好奏章，今早便以六百里加急递送京城。若不耽搁，不出数日便会有陛下的旨意下达。”

　　听完张世庸的汇报，赵杞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
　　昨日查明情况，今日奏报朝廷，这时间卡得严丝合缝，行事也滴水不漏。

　　他不得不佩服张世庸，恐怕黑石关事件之前，这个周详计划便已制定好了。

　　略一思索，赵杞指出了黑石关的核心问题：“张县令，你可有想过，若朝廷派御史台监察此事，你封锁官道一事，是站不住脚的。”

　　“多谢景王殿下提醒！”张世庸面色沉着，不卑不亢回道，“老臣自知罪不可恕，待此间事了，无论朝廷作何处置，臣绝无怨言，甘愿领受。”

　　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，显然张世庸已将最坏的结局想好，再继续施压试探也是徒劳。

　　本来想着借机与张世庸周旋一下柳青霜的案，眼下看来，也只能另想他法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