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门西街，景王府。

　　赵杞身着一件轻透薄衫，沿着正厅前校武场慢跑。

　　王若瑜与婢女小翠站在场地外，默记着所跑圈数。

　　“大王，十圈了！”

　　“大王，马上二十圈了！”

　　随着小翠的提醒，赵杞放慢了速度，最终停在了二人跟前。

　　此时，他弯着腰，双手撑在膝盖上，胸口剧烈的起伏着，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，连发间都溢出了水滴。

　　小翠这时打趣道：“大王又不去打仗，却每天跑十二里，真是怪了哩！”

　　“这叫...强身健体，你不懂。”赵杞抿了抿嘴，笑着回应，“我要是天天这么跑，活到一百岁都不成问题。”

　　“大王真会扯谎，阿爹说过，人活到五十都算高寿了，一百岁...那岂不是成了神仙了。”

　　话音刚落，王若瑜这时插话道：“小翠，一百岁称不得神仙，只能唤作仙人。”

　　“娘娘见过仙人么？”小翠一脸疑惑。

　　“仙人怎会轻易见我们这些凡夫俗子。”王若瑜轻笑一声，“不过...我听别人说过，神霄玉清宫玄霄子的师尊，好像活了一百多岁。”

　　“啊！真的么？”

　　“反正我也没有见过，谁知道真假呢！”

　　赵杞闻言，心中若有所思。

　　玄霄子之名，他有所耳闻，此人出自于神霄派，与林灵素是师兄弟，精通五雷正法。

　　几年前，宋徽宗大行土木，广修道观，耗费财力人力无数的神霄玉清宫，便是在两人主持下修建而成。

　　其势巍峨，每当太阳东升西沉之时，道观有金光隐现，祥瑞万兆。

　　林灵素也因此一举成名，被宋徽宗尊为“金门羽客”，拜为国师，其所在的神霄派被封为国教。

　　而后几年，林灵素开始恃宠而骄，行事越来越狂妄跋扈，导致树敌无数。

　　他不仅与蔡京王黼等人结下仇怨，还与太子赵桓争道。

　　最终，在朝廷内外一致团结下，林灵素因“妖惑众听”、“僭越礼制”等大罪，被罢黜贬为庶人。

　　而他的师弟玄霄子因行事低调，躲过此劫，从此在神霄玉清宫闭门不出，专心修道。

　　林灵素倒台后，神霄派并没有因此没落，其教派的技术宗师王文卿开始被宋徽宗重用。

　　负责大宋的祈晴祷雨、驱邪避灾、护国祈福等活动仪式。

　　不过其本质核心是“君权神授”的强化版，目的是加强皇权集权统治，从而更好的统治被统治者阶级。

　　此时，赵杞已经从耗尽的体力中缓过神来，就在他准备前往沐浴院时，府中新任长史褚佑之快步行至跟前。

　　“大王，梁太尉持节至府，请升堂备香案接旨！”

　　赵杞心里咯噔一下，下意识望向王若瑜，两人四目交汇，神情复杂。

　　他略一沉吟，对褚佑之道：“褚长史，本王知道了，你先去中门迎旨吧。”

　　“微臣告退！”

　　褚佑之躬身一揖后，转身往中门跑去。

　　赵杞轻抬了一下手臂，衣衫紧紧贴在身上，感觉黏腻腻的，更衣显然来不及，只能先去正厅备香案接旨。

　　不多时，内侍省都都知梁师成率领一众宦官步入正厅，

　　只见梁师成面沉如水，冷眼扫向赵杞，随即取出明黄绸缎圣旨，缓缓在香案前展开。

　　“景王赵杞，接旨——”

　　赵杞应声跪于香案前，面色虽然平静如水，袖中双手却已被汗水浸透，这看似镇定的身形，心中却是一片忐忑。

　　“朕绍膺骏命，诏曰：

　　六皇子赵杞，深受皇恩，理当恪守礼法，谨言慎行。

　　然其于景灵宫亵渎先帝，冲撞祖灵，行大不敬之举，漠视纲常法纪，深负朕望，亦损皇家体统。

　　为肃纲常，正礼法，着即削去太保、护国、武昌军节度使等职，贬为西京永安县皇陵奉祀使，虔敬守陵，静思己过，无诏不得回京。

　　景王之爵，姑予保留，以观后效。

　　钦此！

　　宣和五年四月初十。”

　　梁师成话音落下，赵杞在心中长舒一口气，父皇果然听从了母妃的建议，将他贬去永安县皇陵。

　　这离京之计的最后一环，终于被成功扣上。

　　“儿臣...叩谢父皇圣恩！”

　　赵杞伏在地上，双手接过圣旨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既是伪装，也是计划成功后难以抑制的激动。

　　强撑着身体缓缓起身，赵杞恍惚失神，一个趔趄差点摔倒，身后的张翊善急忙扶住了他。

　　“大王...”

　　待赵杞稳住身形后，他面如死灰，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。

　　梁师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，神情无任何波动。沉默片刻，只见他轻拍衣袖，漫不经心道：

　　“殿下，明日辰时初刻，请在府中做好准备。”

　　“这么急么？”赵杞双眼空洞。

　　“这也是陛下的意思，老臣只是奉命行事。”

　　“有劳梁太尉了。”

　　赵杞破天荒拱了拱手，声音压的极低，梁师成见状，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扬了扬。

　　“殿下，老臣还要回宫复命，就不久留了。”

　　“梁太尉请自便！”

　　梁师成朝斜眼四下扫了一圈，见厅中之人皆是一副落寞之态，这才满意离开了王府。

　　赵杞这时望向褚佑之，强行挤出一丝笑容：“褚长史，烦你将府中所有人召集过来一下。”

　　“喏！”褚佑之略一躬身，然后悄无声息退出了正厅。

　　大约两刻钟之后，景王府上下一干人等百余人，全部聚集于正厅门前。

　　赵杞目光扫过众人，朗声道：“诸位，明日本王便要前去皇陵守孝，今时不同往日，王府恐难再给大家安稳前程。”

　　说到此处，赵杞眼神又黯淡了几分：“今日将你们召集于此，自愿选择去留。

　　愿意离开的，现在就去王司计那里领一份遣散费，各自奔个前程，愿意留下的，便要做好清苦的准备。

　　午时前，请诸位到王司计那里做个决断，无论作何选择，本王绝不强求。”

　　赵杞这一番话带着七分恳切和三分试探。

　　情势所迫是真，遣散仆役亦是真，但更深层次的目的，是要借此机会，筛选出景王府安插的眼线，留下真正忠心的仆役。

　　赵杞语罢，眼前众人便小声讨论了起来。

　　对王青山交待完毕，他便默然转身，独自一人前往后院寝殿，与王若瑜做着最后的告别。

　　此一去，前路未卜，归期难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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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与此同时，赵杞被贬守皇陵的诏令也在汴京城布告天下。

　　众人听后，虽对他感到惋惜，但朝廷处置合理，并未引起多少争议与波澜。

　　次日清晨，一辆厢车缓缓停在了王府门口，随之而来的，还有内侍省殿头、皇城司亲事官以及相关禁军侍卫。

　　赵杞头戴乌纱幞头，身着素紫色绵绸圆领袍，于府门处负手而立。

　　王若瑜这时道：“大王，妾身从府中精挑细选了两名仆人，到了皇陵，可以负责大王一应起居。”

　　语罢，她从身后唤来一老一少，老的年纪约莫四十左右，看起来精明强干，名曰孙二。

　　少的与赵杞年纪相当，名叫沈杵，脸色黝黑，外表憨厚，一双眸子闪闪发亮。

　　赵杞瞟了眼二人，轻轻点了点头。

　　就在此时，内侍省殿头高巩文快步行至赵杞跟前，语带急促：“殿下，时辰已到，该启程了！”

　　赵杞望向王若瑜，郑重道“若瑜，以后景王府就辛苦你了。”

　　“大王...”

　　王若瑜轻咬红唇，泪水犹如断了线的珍珠，顺着她的脸颊滑落，眼中充满了不舍。
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心中的千言万语最终化成一句话：

　　“此一别，不知何时才能相见，大王...定要珍重万千。”

　　赵杞轻轻一笑，伸手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珠，他并未说话，而是深深望了她一眼。

　　府中剩余仆人见到这一幕，无不感到动容，皆是一副黯然神伤模样。

　　赵杞扫过众人，随即决绝转身，步履坚定。

　　“出发！”

　　亲事官一声令下，数十人浩浩荡荡出发，道上扬起的灰尘，将那座熟悉的府邸，一点一点甩在身后。

　　众人望着那渐行渐远的人影，先是一片低声叹息，旋即是一片压抑的、绝望的沉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