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5章 长亭送别
押送队伍很快抵达了万胜门,在验过通关手续后,算是正式离开汴京城,上到通往郑州与西京方向的官道。
从汴京到永安县皇陵,路程约为六百里左右,行程时间为十天。
坐在马车里,赵杞算是体会到了北宋的官道路况。
车厢随着坑洼路面时而剧烈摇晃一颤,时而将他整个人抛起,又重重摁回座位上。
不知是官道鲜有修缮还是马车自身的原因,才行了几里,赵杞就已感觉屁股快要颠得开花了。
一想到还有八日行程,赵杞忍不住打了个冷颤,心中的那缕绝望,更深了。
车队行出约十数里,道路逐渐荒凉起来。此时,位于最前方的皇城司亲从事周顺忽然举手示意,队伍骤然停速。
他目光锐利望向路旁,只见一座破旧长亭中,竟亭亭立着一道手持长箫的清丽女子。
那女子身着一袭月白素净裙衫,在这荒凉背景中显得格外醒目,她头戴轻纱斗笠,遮住了容颜。
一阵轻风拂过,月白衣袂与垂落的斗笠轻扬,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静静地望向车队的方向,仿佛已在此等候多时。
见车队骤然停下,女子缓步走到周顺前,敛袖施了一礼,旋即一道轻柔的声音从面纱内响起:
“大人,小女子想送马车内的公子一程,可否行个方便?”
“你是何人?”周顺骑在马背上,不怀好意地盯着女子。
“奴家名叫苏浣儿,想与公子说两句话。”
“浣儿娘子!!”
周顺眼睛骤然一亮,再度打量起眼前的女子。
她就是苏浣儿?
只因那句“众里寻他千百度,蓦然回首,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”,苏浣儿作为词中对象的“她”,引得无数人对她充满了好奇。
加之那一曲技惊四座的《十面埋伏》,琵琶声如金戈铁马,气势磅礴,听者无不震撼,她也一举成为汴京城的顶级名妓之一。
近日京师中谁最有话题?
可以说,除了神御殿题诗的赵杞,便是她了。
周顺万万没想到,如此炙手可热的人物,竟会在此地出现。
震惊归震惊,但周顺没有忘记自己的职责,他对着苏浣儿微微拱手,郑重道:
“浣儿娘子,我等有皇命在身,恕不能答应你的请求。”
“大人...就两句话,耽误不了多长时间,烦请大人通融一下。”
苏浣儿眉头轻蹙,语气恳切。
“在下不敢擅专,还望浣儿娘子理解,请回吧!”不等苏浣儿开口,周顺对身后的车队扬起手臂,高声命令,“继续出发!”
见不到赵杞,轻纱之下的苏浣儿垂眸掩哀,一脸失望。
她瞥了眼手中的长箫,长叹一声,随即转身步入长亭,看着渐行渐远的车队,苏浣儿将手中长箫徐徐举起,轻抵唇间。
“呜——”
一阵苍凉呜咽的箫声响起,如孤雁掠过长空,幽远而孤寂。
正在休憩的赵杞忽然睁开双眼,听到外面的箫声,心中猛然一惊。
——曲子怎么如此熟悉?
他急忙掀起布帘,循声望去,只见长亭中立于一女子,衣袂飘飘,好似人间仙子。
苏浣儿!
赵杞苦涩一笑,汴京城众多友人中,诸如耿彦康以及皇室宗亲子弟赵逸、明云等人,得知他被贬皇陵,唯恐牵连己身,避之不及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前来十里长亭送别的,竟会是苏浣儿。
想到此处,车厢外的《鸿雁》箫声由近及远,那呜咽中的苍凉,与他此时心境融为一体,再难分辨。
“鸿雁天空上,对对排成行,江水长秋草黄...”
“鸿雁向南方,飞过芦苇荡,天苍茫雁何往...”
……
三日后,赵杞众人抵达郑州,在歇息了一日后,继续沿西走,先后经过荥阳县、汜水县,距离巩县永安县还有两日时间。
也就是说,最多还有两日时间,便可抵达皇陵。
路途上,赵杞百无聊赖,经常与孙二和沈杵闲聊,这才得知,两人都失去了家人,现在是孑然一身。
孙二原是亳州人,在本地做着小买卖,一家五口,日子过的不算富裕,但也算其乐融融。
十年前,他在做生意时,不小心得罪了本地一名流氓,谁料那人除了流氓身份,还是是附近山匪中的一员。
最后,那名流氓怀恨在心,趁夜一把火烧了他的屋子,一家五口人中,只有孙二侥幸活了下来。
为了怕遭报复,孙二这才逃到汴京,一直在景王府打着杂役。
沈杵的身世,就更加凄惨了。
他父母是地道农民,地主看中他家田产,以沈杵性命要挟,想以极低价格购买。
愤怒之下,沈杵父母进行反抗,救下沈杵。
谁料地主与胥吏勾结勾结,反诬告沈杵父母为盗匪,最后双亲被判处死刑。
沈杵也因此沦为了孤儿,在汴京城乞讨为生,苏明远得知他身世后,将他买回景王府,成为一名仆人。
赵杞听后,同情之余也充满了无奈。
北宋末年,各级官吏腐败不堪,百姓枉死、错死、冤死之人不在少数,类似孙二和沈杵这样的情况还有许多。
说到底,还是北宋朝廷官吏已经烂到根上了。
车马队过了汜水关,便进入了巩县地界,官道开始在起伏的丘陵间蜿蜒,道路两侧的树木,逐渐茂密起来。
赵杞这时掀开布帘,望着眼前的崇山峻岭,不禁好奇问道:“孙二,此处是何地?”
孙二与沈杵担任马夫,他坐在木板上回道:“大王,此处名叫虎牢关,前方过了黑石关,便是巩县地界了。”
“虎牢关...”赵杞若有所思,心中不禁诧异,“这便是大名鼎鼎的虎牢关吗?”
虎牢关南连嵩岳,北濒黄河,山岭交错,自成天险,易守难攻,自古便是军事战略要地。
李世民曾在此处,以数千精锐战胜了窦建德十几万夏军,成功统一北方,为盛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。
虎牢关之战,也成为他军事生涯中的巅峰之作,其“围城打援、抢占要地、以少胜多”的高超军事战术,成为后世经典战例。
“大王,前方基本以山路为主,你且坐稳了。”孙二这时提醒道。
听到这句话,赵杞眼角微微一抽,双手下意识抓紧了木榻。
仅片刻,车轮毫无征兆撞上一块硬物,马车随之一偏,厢内的赵杞也顺势撞在了壁板上。他闷哼一声,强行修正身体,骨头却像散了架一样。
如此行了二里,道路愈发变得崎岖,赵杞表情狰狞,胃里开始翻江倒海。
就在他准备换个姿势时,车外尖锐的指哨声划破了沉寂,随之传来的便是一片嘶喊声。
马车骤然停住,就在赵杞疑惑间,布帘外传来孙二的惊恐声:
“大...大王!我们遇见山贼了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