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3章 最后一环
景灵宫外,温润的阳光拂过大地,掠起墙角的柳枝翩翩起舞,还裹挟着一阵凉意。
此刻虽已过午时,但看热闹的人却越来越多,纷纷站于两侧,伸长着脖子,目光紧紧盯着宫门。
众人无不好奇,里面那位传闻中的“纨绔”皇子,究竟长相哪般?
很快,头发略微凌乱的赵杞,出现在了景灵宫青石路上。
华丽袍服虽重新穿在了身上,但依然难掩神色间的疲惫,破碎感十足。
赵杞扫了一眼两边的人,心中不由得暗自一惊。
这首打油诗的影响力,远远出乎了他的意料,他有想过会有吃瓜群众好奇,但没想到来了如此多人。
缓缓扫过人群,赵杞发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。
明云和赵逸眉头紧蹙,脸上满是担忧之色,同时还夹着一丝愧疚。
耿彦康和苏明远愁眉苦脸,神色凝重,满是焦虑。
此外,还有一名戴着轻纱斗笠的女子,吸引了赵杞的目光。他虽看不清她的面容,但感觉非常熟悉。
围观众人见到赵杞出来后,纷纷窃窃私语,神色间满是惋惜与不解。
“他就是六皇子吗?竟没想到如此年轻!”
“六皇子虽年轻,但人间清醒,胜过满朝醉生梦死之辈,少年英气,令人钦佩!”
“在神御殿题此诗,这等气魄,当得起《孟子》所言:‘说大人则藐之’!
“勇气虽佳,不过也太鲁莽了些,若是敛起锋芒,他日朝中必有一席之地,不过现在...哎,可惜喽!”
“……”
赵杞昂首挺胸,步履稳健,缓步走出了宫殿大门。
此时,张成和两名侍卫站在马车前,垂手侍立,脸上尽是愁眉苦脸之色。
自赵杞清晨把他们撵走后,三人便在街上寻了个茶铺憩息,后面听人说大宋六皇子在神御题诗,这才慌忙跑去一探究竟。
谁料景灵宫守卫已经将神御殿控制住,闲人不得靠近。
无奈,几人只能回府,先将此事禀报王若瑜,然后又回到景灵宫外焦灼等待。
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,赵杞神色平静,径直走向马车,然后轻踩脚蹬,钻进了车厢,将身后的窃窃私语隔绝开来。
主角退场,聚集的人群也如潮水般带着叹息散去。
短时间内,赵杞必然成为大家的茶余饭后谈资,但随着时间的遗忘,汴京城用不了多久,又会恢复如常。
该奢靡的奢靡,该长醉的长醉。
回到景王府,皇城司的禁军如预料中那般,再次接管了府中各处大门,一切仿佛半月前的重演。
只不过这次,赵杞从棋子,变成了执棋之人。
太阳东升西沉,两日时间悄然而过。这两日,宋徽宗寝食难安,忧思郁结。
——如何处置赵杞,成为了他心中最大的难题。
懊恼沉思间,兰珪踏着小碎步进入了福宁殿:“启禀陛下,琼芳苑的乔贵妃娘娘来了。”
“乔贵妃?”宋徽宗眉头紧蹙,面带不悦,“她来福宁殿作甚,就说朕公务繁忙,让她回去吧。”
“老臣领旨。”
兰珪躬身领旨,悄无声息退出了大殿。
不消片刻,一阵又轻又急的脚步声响起,兰珪又折返至宋徽宗跟前,神色略显惶恐。
“陛下,乔贵妃娘娘...她正跪在殿门外,老臣怎么劝也不肯起来。”
“这个乔氏...多少年了,性子还是这么犟。”宋徽宗摇头轻叹,语气中满是无奈,他揉了揉眉心,对兰珪吩咐道,“罢了,兰珪,引她进来吧!”
“老臣领旨!”
不多时,乔贵妃踏入福宁殿,平日艳丽的脸庞,今日多了几分疲态,眉眼间笼罩着一层难以掩饰的忧愁。
她步伐摇晃行至宋徽宗跟前,双腿重重一跪,声音带着凄楚:“陛下,臣妾斗胆,请陛下对他网开一面。”
“爱妃,你这是何意?”宋徽宗微微一怔,神色复杂,“对景王的处置,朕尚未做出决断。”
乔贵妃闻言,神色略微缓和,她沉吟片刻,问道:“陛下打算如何惩治杞儿?”
“景王在神御殿辱骂先祖,大逆不道,难逃此责,其罪孽深重,朕一定会秉公酌情处理的。”
“陛下,如何个秉公之法?”乔贵妃柳眉轻蹙,质问道,“要杀了他吗?”
“此事...朕!自有主张,爱妃就不必多问了。”
“陛下,臣妾身为后宫妇人,自知无权过问政事。但杞儿...自出生时就险些夭折,从小体弱多病。
半月前,他被府中长史诬陷通金,刚洗清嫌疑不久,眼下却又遭遇如此挫难。
杞儿命运多舛,臣妾求陛下念在父子之情,对他从轻发落。”
说到此处,乔贵妃早已泪流满面,哽咽不止。
宋徽宗见状,眼中掠过一丝怜意,他起身走至乔贵妃的身旁,轻轻扶起了她。
“爱妃,朕虽贵为天子,但绝不是无情之人。”
宋徽宗轻拍她的手背,温言道,“朕承认,相比于其他皇子,景王生性纨绔,朕对他...是不怎么喜爱。
可这并不意味着,朕就不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看待。
此事牵涉甚广,朝中大臣对金人态度微妙,日日催朕表态。太学群情激奋,也等着朕做出决定。
朕若处置不当,便会陷于两难境地,故而犹豫至今。
爱妃若有难处,可以向朕倾诉,然朕这番难处,又该向谁倾诉呢?”
宋徽宗缓步走至窗前,指尖抚过一株兰花,目光微微失神。
“陛下...是臣妾心急了。”乔贵妃望着宋徽宗背影,语气软了下来,“杞儿出事,臣妾心烦意乱,却忘了体谅陛下的难处。”
“朕知你对景王心有亏欠,着急也是情有可原。”宋徽宗缓缓转身,沉声道,“朕答应你,不管如何处置,景王性命无忧。”
“陛下,杞儿犯此重罪,臣妾无颜求陛下宽恕。
杞儿对先祖大不敬,是臣妾教导无方,不如罚他去祖宗陵寝,潜行悔悟,静思已过。
如此,方能让他真切感知何为不孝,何为悔恨。”
乔贵妃语罢,宋徽宗眼睛骤然一亮,目光灼灼,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经过她这么一提醒,宋徽宗只觉得如醍醐灌顶一般豁然开朗。
皇陵,皇陵。
自己怎么就没有想到这处呢?
若罚赵杞去守皇陵,既完美惩戒了他在神御殿犯下的大不敬之罪,又能堵住那些清流学子的悠悠众口。
更重要的是,自己还能落下一个恪守孝道,公正严明的好皇帝名声。
这个处置,介于重罚与轻罚两者之间的一个平衡点,简直是为此罪量身打造。
宋徽宗望向乔贵妃,喉间忍不住发出一声低笑:“爱妃啊爱妃,你今日来的正是时候!”
“陛下...”乔贵妃眸光微闪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,“当真要如此处置杞儿么?”
宋徽宗闻言,渐渐收起眼底的兴奋,他略一沉吟,道:“爱妃,你先回琼芳苑,朕晚些时候去找你,此事...容朕再想想。”
“陛下,那臣妾做好和露羹等你一起用膳。”
“嗯,贵妃有心了。”宋徽宗点头道。
乔贵妃身影刚消失在福宁殿,宋徽宗脸上的笑容便顷刻消散。
他转身望向兰珪,语气略微有些急促:
“兰珪!”
“陛下有何吩咐?”
“速去将燕王请来,朕,现在就要见他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