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杞放下豪言，自然在茶肆不能久留，他放下两个铜板后便匆匆离开。

　　他本来是来茶铺探听点消息的，因为被王虎发现偷听，无奈之下，只能将捉盗木贼的局提前铺开。

　　这是陈文弼投诚后，两人商议好的法子。

　　半年来，护陵军连盗木贼影子都没摸着，这意味着，陵区内应必然是一股有组织、有领导的团体。

　　巡检使刘振武为护陵军最高统帅，在他之下，有副巡检使和都头中层职位，皆有嫌疑。

　　因不知盗木贼何时夜袭陵垣，他们打算引蛇出洞，以被动化为主动，将盗木贼从暗中钓出来。

　　赵杞今日大放厥词，其目的就是让护陵军士将这一消息带回营中，传到内应的耳朵里。

　　半年来屡屡得手，盗木贼与其内应心中必然已生骄狂。赵杞这番保证，在内应听来非但不会引起重视，反会嗤之以鼻。

　　即便贼首为求稳妥按兵不动，底下那些内应，为了看赵杞的笑话，也极可能自作主张，贸然行动。

　　只要内应们一动，那今日之布局，算是成了。

　　回到住所，赵杞换上素服，准备今日的“夕奠”，待他返回院里，夕阳西沉，刘振武在屋内等候多时。

　　见到赵杞后，刘振武急忙起身，恭敬道：“奉使大人。”

　　“刘大人！”赵杞回礼，脸上带着笑意，“今日你若不来找我，我还要去寻你呢。”

　　“寻我？”刘振武不解。

　　“对，刘大人今日找我，是为了军中流言吧？”

　　“奉使大人明鉴。”

　　“陈令没有对你提及此事？”赵杞疑惑。

　　“军中流言尚未提及，不过...”刘振武语气微顿，“陈令已命下官全权听大人差遣。”

　　“军中流言是我今日故意放出去的，目的是为了让盗木贼自乱阵脚。”

　　刘振武眉峰轻蹙，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。

　　赵杞这时走到他跟前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温言道：

　　“刘大人，往后就别这么拘着了，不用非得以下官自称。若不嫌弃，私下里，你唤我一声赵兄，我唤你振武，如何？”

　　刘振武骨子里是个爽快人，这几年硬跟着陈文弼学了满身官场习气。

　　见赵杞言辞诚恳，习惯性就要躬身称“全凭大人做主”，话到嘴边，顿时一噎。

　　他咧着嘴摸着后脑勺，当即抱拳回应：“那振武全听赵兄的安排！”

　　“好，这才是军中男儿该有的本色。”

　　简短寒暄之后，赵杞将捉拿盗木贼的计划和盘托出，他本来也没想瞒着刘振武。

　　昨日，陈文弼既然能派他来试探自己，想来是其心腹，眼下既已投诚，这刘振武也算是自己人。

　　听完计划，刘振武也道出了自己的忧虑：“赵兄，若这半月，盗木贼按兵不动，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？”

　　“非也，”赵杞淡然一笑，“即便他们按兵不动，十五日，也足以查出盗木贼的身份了。”

　　刘振武怔了怔神，“赵兄想亲查此案？”

　　赵杞颔首：“嗯，咱们必须得做两手准备，这也是我找你的原因。”

　　刘振武心领神会，当即抱拳：“需要我做什么，赵兄尽管开口。”

　　“我想去探一下林木被盗之地，可明日你要主持放粮，思来想去，唯有今夜得空。”

　　“此事容易，我陪赵兄走一遭。”刘振武狡黠一笑，“只是宵禁在即，还得委屈赵兄乔装成兵士模样。”

　　“自然，自然。”

　　刘振武先是撤去院门值守，随即去取兵士盔甲。

　　片刻后，只见他牵着两匹马，挎着一杆长枪，抵达院门口。

　　赵杞换上那身沉甸甸的盔甲，只觉全身不自在，走起路来竟有些同手同脚，模样十分滑稽。

　　一旁的刘振武看了，赶紧低头抿嘴，生怕让这位“新兵”威风扫地。

　　“走吧，振武。”

　　赵杞正了正头盔，随即脚尖轻点马镫，一个矫健的翻身便稳坐在了马鞍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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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二人骑着马在陵垣小道慢行，途中与几队巡夜兵卒擦肩而过，在互相交换口令后，便径直朝东南角奔去。

　　约莫一刻钟左右，两人在一处高大的林木外围停下。

　　刘振武点上火把，周围顿时亮堂了起来，借着火光，赵杞这才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。

　　林木遍布丛生，灌木参差不齐，不过能看到的视野很有限。

　　看来晚上来此地查探情况，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。

　　“赵兄，”刘振武这时指着脚下的一条不起眼的小径，“沿此路再往前一里，便是上回发现盗木贼伐木的现场。”

　　赵杞顺着他所指望去，眯起眼问道：“上次林木被盗，具体是哪一日？”

　　“四月初七。”刘振武不假思索。

　　“这都快一月了。”

　　“正是，这伙贼人每隔一月便会作案一次，每次都能脱身。”

　　赵杞眉尖一挑，“此处可是固定巡哨点？”

　　“赵兄有所不知，”刘振武摇头叹息，“陵垣哨点是以道为主，此处原先没有路经，故而没有设哨。”

　　“我还有一处不解，伐木会发出巨大的声音，夜间巡卒难道没有听到？”

　　“巡卒未曾听闻，等我们赶到作案现场时，盗木贼人早已消失。”

　　刘振武语气微顿，猜测道，“月钱未发，弟兄们无心巡哨，就算听见，或也没放在心上。”

　　赵杞摩挲着下巴，满脸写着疑问。

　　这起盗木案其实并不复杂，里面有着诸多漏洞。

　　正如他之前所想那般，一棵名贵柏树长度约莫二十米左右，盗木贼想要将它们伐倒，并且在极短时间内运送出陵区，是不现实的。

　　除非他们会隐身术。

　　不然，无法解释，刘振武等人沿着车辙印追寻，印迹却在山道上凭空消失。

　　“隐身术...隐身术...”

　　赵杞目光投向小径深处，口中反复低吟着这三个字，仿佛要从中榨出真相。

　　一旁的刘振武见状，当即屏气凝神，不敢惊扰他半分思绪。

　　约莫数十息之后，赵杞收回目光，对刘振武道：

　　“振武，作案现场今晚就不去了，你带我去车辙印消失的地方瞧瞧。”

　　“赵兄，请随我来。”

　　将马栓好，在刘振武的带领下，赵杞一直沿着山道深入。

　　也不知走了多久，山道突然断绝，眼前杂草荆棘蔓生，干枯的树枝凌乱散在周围。

　　路到尽头了。

　　“赵兄，车辙与足迹...便是在此处凭空断绝的。”

　　刘振武压低声音，语气中透着几分困惑。

　　赵杞向前一步，挥动着火把，想极力看清前方，然而仔细勘察后，四周除了杂草碎石，竟未发现半点痕迹。

　　此刻，周遭一片静谧，火光将两人影子拉忽长忽短，映照在石壁上显得格外瘆人。

　　一阵山风倏然穿过，小径两侧的乱草发出窸窣碎响，风中伴随着不知名的低吟声，赵杞只觉一股寒意从背脊窜起，头皮竟有点发麻。

　　缓了片刻，待心绪重新平静后，赵杞转身对刘振武努了努嘴，随即头也也不回朝山下走去。

　　“振武，我们回去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