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7章 交接安顿
当赵杞走出驿馆时,门外一片肃杀,马夫静候一旁,为他掀起了车帘。
正要登车,他忽然驻足脚步,回身望去,目光穿过重重人海,落在了远处的陆昭身上。
只见陆昭神色郑重,朝他深深一揖,赵杞亦轻轻颔首,唇角泛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两人之间的默契,早已无需多言。
登上车,随着亲从官一声令下,三辆青幔马车缓缓启程。街上看热闹的百姓,也如潮水般悄然散去。
稀落的人群中,只剩一名清瘦青年,依然望着远去的马车,眼神灼灼,满是坚定。
“大王,小人定不负你的栽培。”
青年心中默念了一声,这才转身,步履沉稳朝巩县西边而去。
刚行数步,一名头戴垂纱斗笠,身着素白劲装的女子与他擦肩而过。
女子虽无兵刃在手,可周身仿佛散发着一股“生人勿近”的寒意。他步伐从容,斗笠下的清冷目光,始终盯着马车消失的街角。
……
马车里,赵杞靠在背板上闭目养神。
从巩县南门出城,前往永安县(军)皇陵不过半日路程,由裴良领队,中途想必是不会休息了。
趁此间隙,赵杞则在心中思考,如何才能在皇陵站稳脚跟。
北宋末年,“三冗二积”等问题严重,朝廷财政濒临破产,拨给皇陵的“专款用度”,朝廷常年拖欠或不足额发放已成常事。
他在记忆中仔细搜寻,历史中,关于对北宋末年皇陵记载,文献少之又少,最终在《宋会要》找出两条略有价值的记录。
“永安县陵寝官吏、陵户、军士,凡数千人。”
“宣和末年,有臣僚上言,西京陵台令弛慢不职,且军额多阙,招收不足。”
这两条信息,一记载了皇陵的规模,二陈述了官员懈怠,厢军招募不足导致守卫空虚的弊病。
银钱不到位,兵员自然招募不足。
赵杞重重叹了一口气,摆在眼前的,是一个巨大的烂摊子,同时也隐藏着危机,但他心里清楚——危机危机,危中藏机。
若自己能把这摊子事处理好了,不仅能在皇陵站稳脚跟,顺势培植势力,还能为日后回京,打下夯实的政绩基础。
一个时辰后,车马队驶入永安县。
所谓永安县,乃是一座为守护皇陵而修建的“陵邑”,房屋建筑与其他县城无异,里面住着陵寝官吏、陵户以及相关工匠,鲜有外来人员。
未来,赵杞便会居住于陵邑中,每日晨昏叩拜,朔望大祭。
车马队数十人穿行在长街之上,周围的陵户仿佛置若罔闻,各自步伐匆匆。
行至陵邑官署大门处,两侧分别站着陵台令陈文弼、陵台丞沈惟清、巡检使刘振武,以及陵邑诸名官僚。
陵台令陈文弼年近五十,身形清瘦,面容清癯,颧骨如刀削般突出,深陷的眼窝里,似藏着一道锐利的眼神。
陵台丞身形微胖,颔下蓄着整齐的山羊胡,脸上始终堆着笑容,温和的眼光里,透着一丝从容。
此时,马车前的裴良忽然举手,高声大呼:
“止——!”
车马队骤然停止,皇城司禁军按刀而立,一片森然庄肃。
陵邑众官吏齐齐躬身。
陈文弼这时小跑上前,对裴良恭敬一揖:“下官陈文弼见过裴大人!”目光扫过赵杞所在的马车,神色微滞。
“陈大人,”裴良颔首,声音尖细,“咱们还是先将景王殿下,请进官署走个章程吧!”
“裴大人说的极是,下官这就照办!”
语罢,他对身后的陵台丞使了个眼色,沈惟清轻一点头,转身入了官署。
做完这一切,陈文弼与裴良相视一眼,一同趋步至赵杞的马车旁,向着车窗内躬身一揖。
“殿下远来辛苦,臣等奉旨安顿,为免物议,还请先移步官署,行过章程,也好早些休息。”
赵杞闻声,这才起身出了车厢,他朝二人微微抱拳,平静道:“有劳陈大人了!”
陈文弼唇角噙着笑意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进入官署,陵台丞沈惟清早已将宗正寺下发的敕牒和文书列好。
裴良对身旁的礼官道:“武大人,去勘合公文吧!”
“下官遵命!”
礼官躬身后取出锦盒文书,然后与沈惟清开始验查核对。
官署内,陵台令与礼官主持了一套繁冗的流程。
圣旨先是被高声宣读,随后陈文弼手捧文书,用一种毫无起伏的腔调,对赵杞进行“训诫”。内容无非是那些“望殿下恪尽职守,静思己过,虔心祀奉”之类的套话。
之后,在礼官和军士的陪同下,赵杞换上素服,被带到先帝寝陵,于殿前诵读悔过书,举行告罪仪式。
整个流程走完,两个时辰悄然流逝,赵杞的双腿也跪得有些麻木。
将裴良等一众官员安顿好后,沈惟清和刘振武带着赵杞,开始熟悉周边环境,并为他划明了活动范围界限。
最后一道流程走完,赵杞被送至临邑边缘一处孤零零的院落。
他环顾四周,院子比较整洁,坐落着两间房,还配有一名哑巴老仆,兼任杂役和厨子。
这住宿条件倒比想象中的好。
顺着院门望去,数名陵军兵士正在低声交谈,这种对他的监视,实际上就是做做样子而已。
“...嗯...呜呜嗯...呜呜...”
正寻思间,老仆扯了扯赵杞的衣角,手里正在不停比划着。
赵杞一脸茫然,“阿伯,你想说什么?”
“嗯嗯...呜呜呜...”
老仆摊开双手,做着往嘴里塞东西的动作。
赵杞猜测道:“是用食的意思吗?”
老仆连连点头。
“你不说我倒饿了。”他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,笑道,“阿伯,我饭量大,你多做一人的饭。”
“呜呜...”
老仆面容憨厚,忙不迭地点头。
在赵杞的注视下,他麻利走向院子角落的灶台,拾起柴刀,开始生火烧饭。
趁这个间隙,他缓步进入屋内,目光先是扫过四周陈设,随即走到挨着院外的窗前,轻轻推开。
“进来吧!”
赵杞立于窗前,对着窗外夜色轻唤了一句。
话音未落,一道白影如惊鸿般自窗外掠过,下一瞬,柳青霜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立在房中。
她眉尖轻挑,“你怎么知道我在外面?”
他唇角噙笑,“你猜?”
她横了他一眼,“爱说不说!”
随后,柳青霜抱着青色长剑径直走向木桌旁,自顾自斟了杯水,自然地像是在自己家中一样。
“那个...春桃!”赵杞瞥了眼木榻,低声道,“今晚你睡床上吧,我在凳子上将就一晚!”
“不用!我今晚要走。”
“走?”赵杞满脸不解,“你要去哪?”
“你在这里很安全,我要离开些时日。”
柳青霜武艺高强,独来独往惯了,赵杞不可能将她绑在此地。
原本他还指望靠柳青霜向小五传递信件,现在看来,只能另寻他法了。
“你要离开多久?”
“短则半月,长则一月。”柳青霜看向赵杞,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,“你放心,答应护你一年,便一天也不会少。我离开的时日,不算时间。”
“好,万事小心!”
柳青霜颔首,未再多言,只见她转身行至窗边,一瞬间便掠出了窗外。
赵杞一怔,快步追至窗前,压低声音轻喊道:“喂!春桃,用过饭再走也不迟啊!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