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蝲蛄豆腐
进了屯子,走了一骨碌路,王军和赵祥客套两句,便分头回了家。
王军回头扫了王山一眼,自己的种自己清楚,抓个蝲蛄能磨叽到天黑?
“你小子要是活腻歪了就自己个儿钻林子,想死别拽上歪脖!”
王山把装蝲蛄的草帽往前一递,一脸委屈:“爹你不信,你问它们。”
“滚边拉去!回家!”
王山捧着两草帽蝲蛄往前走,心里长出一口气,这关总算糊弄过去了。
一进院子,就闻到一股猪油香,王山忍不住咽了口唾沫,“娘,做啥好吃的呢?”
灶房里探出个脑袋,正是他大姐王大满:“山子!你跑哪嘚瑟去了?天摸黑儿都不着家!”
“姐!你回来了!今儿捡了多少蘑菇?”
王大满没接话,扭头又回了灶房。
王小萌正往灶坑里添柴火,王大满把切好的土豆块倒进锅里,拿着铲子哐哐翻炒。
“小萌,去把蝲蛄收拾了。”
王山弯腰把草帽放灶房门口,刚直起腰就跟妹妹撞了个满怀。
“哥,你摸蝲蛄去啦?”
“稳当点!都十五的大姑娘了,咋还毛手毛脚的。”王山边说边往灶房里迈。
脚刚踏进去,王大满就怼了一句:“你十九了也没见多稳当!听咱娘说,你一个人要钻老林子?”
“今晚上贴大饼子啊?”王山避重就轻,伸手在盆里的黄米面团上按了个坑。
“舀瓢水来!”
土豆炒得差不多了,王大满抓起黄面团,准备往锅边上贴饼子。
王山加了水,又顺手往灶里塞了把柴火。
“咱娘呢?”
啪!
王大满抓个面团利落地甩到热锅沿上,面团立刻粘住,成了个巴掌大的圆饼子。
“还能去哪?找你去了呗!你等着吧,回来还得挨骂!上山送个鹰能送半天?”
“姐,你跟周知青那事儿咋样了?”
王大满手里那个面团眼看要甩出去了,半道拐个弯,直冲王山脸飞来!
“说你呢!少在这儿七扯八扯的!”
王山眼看躲不过,索性交了底:“摊牌了,我是上山了,咋的吧!”
咳咳!
灶房外,王军攥紧了手里的棍子,抬脚就往屋里冲。
王大满赶紧把老爷子架住,“爹,你胳膊还伤着呢,消停歇着,我收拾他!”
王山知道进山这事瞒不住,不如挑明了说。他追到院里,从烟丝盒里捏了一撮,塞进烟袋锅。
“爹,给。”
王军一把夺过烟袋锅,点上火猛嘬一口,气得直咳嗽。
“爹,跑山那点门道我早摸透了。现在咱家这情况,我不顶上去谁顶?我一个大老爷们儿,能缩脖吗?”
王大满又从屋里探出身子喊:“只要肯低头,饿不着咱!山里那么多蘑菇,捡呗!”
“拉倒吧!你猫腰捡一天蘑菇,都不抵我放一枪。”王山回嘴。
家里人担心,主要是王山还没独自挑大梁进过山。
王军之所以琢磨鹰猎,就是因为打小型猎物猎户有自主权,卖钱还是自家吃都行。
要是打了大牲口,必须上交生产队,分肉还有一堆规矩。
“爹,我跟您进了那么多次山,林子里那点事儿,我门儿清!”
正说着,院外传来脚步声,孙桂枝回来了。
王小萌人小鬼大,赶紧咋呼着打岔:“娘!俺哥下河摸了好多蝲蛄,给俺爹补身子!”
一家人默契地不再王山提钻林子的事,王军把烟袋锅一磕,说:“那啥,萌啊,去拿擀面杖,把蝲蛄敲吧敲吧,让你娘整个蝲蛄豆腐。”
孙桂枝却径直走到王山跟前,盯着他问:“鹰送哪儿了?”
“后山根底下那个沟儿里。”
“抓蝲蛄能抓到天黑?”孙桂枝压根不信,拽着王山走到亮堂地方,指着他屁股,“这裤子上蹭的可是土,河里还有这玩意儿?”
王山面不改色:“刚在歪脖家门口土坡上坐了一会儿。”
这时,王小萌拿着擀面杖咣咣砸蝲蛄,孙桂枝一看,赶紧上前把擀面杖夺下来。
“你这孩子虎啊!”她忍着咳嗽,扒拉几下被砸得稀碎的蝲蛄,小心地把里头的虾黄抠出来,“得先把黄抠出来!”
孙桂枝只好先处理蝲蛄,她手麻利地抠着虾黄。
王大满从灶房出来说:“饼子都贴好了,赶紧弄蝲蛄,等下饼子出锅,直接下锅。”
娘仨蹲一块儿忙活,三两下就把蝲蛄收拾利索了。
不是王山不想伸手,就算他上手,老娘也看不上,一来嫌他干活毛糙,二来家里向来是女人下厨,男人吃现成的。
这蝲蛄豆腐只有孙桂枝做得地道,王大满今年二十一了,家常菜都会,可做这道菜还是手生。主要这菜容错率太低,火候稍不对就全完了。
王大满用擀面杖把蝲蛄砸碎,再用刀剁成碎末。
王山在一旁看得直咽口水,这蝲蛄豆腐鲜嫩无比,一般水产可比不了。
“我来用笼布拧吧,我劲儿大!”
王军接过王小萌手里的笼布,包住蝲蛄碎渣,使劲一拧,红色的蝲蛄汁水就渗了出来。
锅里的土豆和贴饼子都好了,盛出来,刷干净锅,准备烧蝲蛄豆腐。
这蝲蛄豆腐里其实没豆腐,就是把蝲蛄汁水倒锅里咕嘟,加上虾黄和韭菜,是道简单的东北菜。
叫它豆腐,是因为口感滑嫩得像豆腐。
灶房里弥漫着贴饼子的焦香,王山忍不住先抓了一个啃起来。
饼子是玉米面掺了黄豆面做的,带点甜头,又脆又香。
“真香!”
孙桂枝嫌弃地瞥他一眼:“往边靠靠……”
她喉咙动了动,强忍着咳嗽,往锅里下了勺猪油,端着那碗蝲蛄水在旁边等着。
王大满和王小萌都围在灶边看,在做饭这事上,孙桂枝从不嘴上教,全凭孩子自个儿悟。
猪油化开,孙桂枝把蝲蛄水倒进锅里,锅边的汁水开始起泡,她用铲子轻轻推着。
推一层,就起一层淡黄色的凝花,跟鸡蛋花似的。
很快,孙桂枝从灶坑里抽出了最后一根柴火。
她把虾黄下到了锅里,然后又准备撒韭菜。
王山看得出,这道菜全凭火候拿捏,当然,看会了和做会是两码事。
“看来关键就是火候啊!”
孙桂枝把韭菜撒进锅里,搅和几下,这道菜就算成了。
她终于忍不住,转身跑到外边,大声咳嗽起来。
王山赶紧跟出去,给老娘拍背顺气。
“娘,赶明儿我领你去县里大医院瞧瞧,咱这村里镇里的都是庸医。”
孙桂枝摆摆手,“吃饭,先吃饭。”
一盆蝲蛄豆腐,一盆烧土豆,一筐箥箕贴饼子。
农村的生活就是这么简简单单。
这是重生回来的第一顿饭,王山搓了搓脸,深吸一口气,舀了碗蝲蛄豆腐,喝了两口。
“鲜!真鲜灵!还得是娘的手艺,这玩意儿太好喝了!”
饭桌上,就王山一个人大吃大喝,跟没事人一样,其他人都皱着眉,愁容满面。
“山子,明儿个跟我下地掰苞米,生产队抢收到最后关头了。”王军开了口。
“啥玩意儿?”王山差点把饭喷出来。他放下碗,嘟囔道:“你胳膊都这样了,还下啥地?”
“我这不是还有半拉膀子能使劲?”
“得了吧您,别去了,我也不去。反正年底结算也是倒挂。”
孙桂枝把筷子往碗上一拍:“明天都去!不去一个工分都没有!你看咱家今年也不知道走了啥背字,日子过成这德行……”
王大满和王小萌都低下头不吭声,小口吸溜着碗里的蝲蛄豆腐。
“去!我去还不行吗?”王山看明白了,再不答应,这顿饭都消停不了。
去就去呗,反正生产队集体干活,也是大锅饭,磨洋工谁还不会了……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