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山唏哩呼噜造了两大碗蝲蛄豆腐汤，他是一点儿不含糊，又捎带手往嘴里塞了俩大饼子。

　　饼子有点剌嗓子，可架不住肚里饿得慌。老这么吃养生餐可不行，他心里正盘算明天上山的事儿，一抬眼才发觉桌上气氛不对。

　　盆里的蝲蛄豆腐还剩小半，一家人你让我我让你。

　　“爹，你是伤员，你多喝点儿！”王山端起盆，给王军碗里添得满满的，剩下那点匀给了大满和小萌。

　　王大满立刻咂咂嘴，数落他：“你咋这么不会来事儿？得先紧着咱娘喝！”

　　“咱娘咳嗽，不能多喝，这玩意儿性躁，喝多了上火。”

　　“啥？”王大满将信将疑，还是要把自己碗里的往孙桂枝那儿倒。

　　王山赶紧拦下，解释道：“咱娘这喘病不是啥大事，就是支气管炎。等这两天忙活完了，我带咱娘去城里大医院瞧瞧。”

　　王军在一旁听着，心里咯噔一下，先前为看病就拉了一屁股饥荒，现在要账的还没打发，上哪儿弄钱去？

　　可人命关天，孙桂枝才四十三，还年轻着呢。

　　他心里怕，又憋屈，闷头把碗里的汤喝干净，哑着嗓子说：“山子说得在理，咱不能老在镇上县里打转悠了，得上省城。”

　　“钱呢？”孙桂枝一边收拾碗筷，一边自我宽慰，“咱家就这命，兴许是你爹手上沾的血多了，我得替他还债……”

　　“这都是封建迷信！”王小萌冷不丁插了一嘴，“俺爷不也跑山？俺奶今年六十多了，身子骨不还硬朗着呢？”

　　这话听着咋这么别扭，王大满赶紧扒拉她一下，嗔怪道：“胡咧咧啥呢！”

　　王山忍不住乐了，拉着他爹往一边走。

　　家里到了这步田地，必须得统一思想共渡难关了。

　　现在家里到底欠多少饥荒，王山心里没数，唯一清楚的一笔大头就是欠村里的。

　　“爹，我琢磨着，这两天上山拉鹰。”

　　王军听着，心里暖烘烘的，老子英雄儿好汉，到底是自己的种！

　　村里跑山打围的不少，可能玩转鹰的，就老王家独一份。

　　他也一直想着把这鹰把式的手艺传下去，不能到他这儿断了根。

　　“拉鹰没那么简单。就算拉着了，回来熬鹰、训鹰，也得耗日子。我怕……你娘这病等不起。”

　　爷俩在院里唠开了，娘仨也都自觉围了过来。家里一般不搞啥正式会议，但一旦要说正事，都会默契地凑一块儿。

　　王军点上烟袋锅子，嘬了两口，说：“明儿个地里的活儿干完了，山子跟我进山。咱爷俩把家里那些套子都下上。”

　　“不喊你那帮老伙计了？”王山问。

　　王军是把头，往常进山打围，都是他带着兄弟们，下了大货一起分。他很少单干，这次也是想多落几个钱。

　　“他们都知道咱家的难处，谁家还没个沟沟坎坎。”

　　王山又问：“下了货，还交生产队？”

　　“咱能留下一半，够多了。”

　　这边的规矩，打了大牲口得上交一半给生产队，剩下的再由打围的人自己分。

　　王山可不想循规蹈矩，撑死胆儿大的，饿死胆儿小的。

　　“爹，要我说，你就是太仁义了！以前打围，杂七杂八的人只要跟着就能分东西，你以为这是生产队出工呢？”

　　“哥，你说咱全留下？”王小萌拉着板凳又往前凑了一下。

　　“咱绕过生产队，直接上黑市！你们采蘑菇也一样，别死心眼。家里多留点，往生产队少交点儿，积少成多嘛！”

　　王山这么一煽呼，王大满立刻响应了。

　　“我觉得山子这回说得在理！你看左邻右舍，谁家不往自个儿家划拉点山货？凭啥咱家每次都得实打实地全交上去？”

　　王军又捏了撮烟丝塞进烟锅，点着火，皱着眉嘬起来，他在心里掂量着利弊。

　　王山就知道他爹拿不定主意，把憋了许久的话全倒了出来。

　　“就因为我大爷是一队队长？就咱怕别人说闲话？凭啥啊！他管过咱吗？咱沾过他啥光？在他们眼里，咱和外人有啥两样？”

　　孙桂枝也满肚子牢骚，刚要开口，却被王大满抢了先。她不想让老娘跟奶奶针尖对麦芒，倒叫爹在中间坐蜡。

　　“爹你摔了胳膊，俺大爷连面都没露一下，咱又不朝他借钱。他倒好，派活儿的时候净把脏活累活塞给咱家，还放彩虹屁说难活儿自家人得顶上，可分东西的时候咋不想着咱了？那时候倒装公正无私了？”

　　王山一愣，没想到大姐这张嘴这么厉害，深得老娘真传，说话一针见血。

　　孙桂枝咔咔地咳嗽起来，喘着气说：“你娘今儿个空着手来，转个圈就走了，还甩闲话给你气受……咱也不知道咋摊上这么个娘！”

　　王军心里憋屈得要炸了，可又能咋整？当儿子的，还能跟亲娘翻脸不成？

　　“行了，我琢磨琢磨。你们采蘑菇，愿意留就留点吧。可打围这事儿，不能直接昧下。这节骨眼上，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咱呢。都知道咱家有难处，保不齐谁在背后攮咱一刀子。”

　　王军在林子里如鱼得水，可家里这些鸡毛蒜皮，他是真摆弄不明白。

　　经过这么一唠，王山打定主意了。老爹转不过这个弯，还得自己拉队伍上山。

　　以前老爹是把头，伙计们是跟着混。王山和他们差着辈儿呢，跟他们出去，自己一个小辈儿只有喝汤的份。要是没爹发话，他们指定也不肯带自己。

　　王山正寻思着，话头突然转到了他身上。

　　孙桂枝叹口气：“山子，你和二妮的事儿咋样了？她家里啥意思？本来打算今年冬天给你俩定亲的，谁承想咱家这半年走了背字……”

　　“我好几天没见着她了。”

　　王山把话头引开，看向他爹，又提起了老鹰的事。

　　拉鹰得在山上搭鹰棚，还得用鹰网。

　　鹰棚自己能搭，可鹰网家里有现成的，再做就太耽误工夫了。

　　拉鹰的诱饵更是关键。

　　拉鹰不是件简单事，鹰没那么傻，人也别把自个儿想得太聪明。

　　上辈子王山虽然玩鹰，可在拉鹰绑鸽子这环节上没少出岔子。

　　“爹，明儿个地里活儿完了，我打算去砬子阵那边搭鹰棚。你到时候过去给掌掌眼咋样？我个生瓜蛋子头回当排头兵，心里没底。”

　　王山一脸认真地瞅着他爹，上辈子爷俩话不多，这辈子，或许能从这老鹰开始，多唠唠，处处感情。

　　王军心里透亮了些，瞥了王山一眼：“在砬子阵寻着鹰踪了？”

　　“嘿嘿，瞄了两眼。”王山笑了。

　　“明儿个带上镐头，咱爷俩走一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