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器市场的“开石区”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，碎石子铺就的地面上散落着各色石屑，空气中飘着玉石抛光剂的清冷香气。

　　十几个临时搭建的开石摊位前都围满了人，有看热闹的游客，也有等着捡漏的玉商。

　　匡玉衡跟着慕云溪走进这片喧闹，刚一停在空着的三号摊位前，就被一道尖酸的声音拦住了去路。

　　“哟，这不是昨天买假石头的乡巴佬吗？怎么，今天还想接着当冤大头？”

　　说话的是胡赝之的伙计李四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，叉着腰站在摊位前，眼神里满是不屑。

　　他上下打量着匡玉衡的背包，又瞥了眼身旁的气质出众的慕云溪，嘴角勾起一抹讥讽：

　　“怎么，还找了个靠山？我劝你趁早死心，你怀里这破石头要是能开出玉，我今天就把整个摊子都吃了！”

　　周围的人顿时哄笑起来，有人凑过来指着匡玉衡的石头议论：

　　“看这石皮，粗糙得很，八成又是块‘僵石’”

　　“昨天我就看着他买了块假原石，今天还来凑热闹”。

　　匡玉衡攥紧怀中的“石包玉”，石头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，他想辩解，却不知该说什么——

　　总不能告诉别人，自己能看穿石头里的玉吧？

　　正当他涨红了脸想辩解，一道沉稳的声音突然从人群外传来：“拿工具来，开了便知，光靠嘴说不算数。”

　　众人循声望去，只见一个穿灰布褂的老人走了过来，手里拎着个木盒，盒里插着几把刻刀，

　　最显眼的那把刀柄包浆厚重，上面用阴刻手法刻着“昆吾”二字，竟是墟城有名的玉雕匠人秦琢玉。

　　秦师傅的手艺在墟城是出了名的好，早年靠一柄昆吾刀雕出“昆仑十八景”玉雕屏风，被藏家奉为珍品，连石万山见了他都要礼让三分。

　　他走到摊位前，将木盒放在石台上，眼神扫过李四：

　　“开石凭的是眼力和运气，不是靠嘴欺负外乡人。”

　　一句话，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喧闹，李四张了张嘴，最终还是没敢反驳——

　　秦琢玉在墟城玉圈里德高望重，没人敢不给面子。

　　秦琢玉蹲下身，接过匡玉衡递来的“石包玉”，先是用指腹摩挲石皮，又拿起那柄“昆吾刀”，在石面轻轻划了道浅痕。

　　“硬度够，石纹也顺，有戏。”

　　他低声说了句，随即握紧刻刀，沿着石纹稳步下刀。

　　刻刀与石头碰撞的“沙沙”声在喧闹中格外清晰，石屑纷纷扬扬落在地上，围观的人都屏住了呼吸，连匡玉衡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——

　　他虽能看到石中的玉，却还是紧张这第一次“开石”的结果。

　　随着最后一刀落下，秦琢玉轻轻敲了敲石头，一块巴掌大的石片应声脱落。

　　刹那间，一抹淡青色从石中透了出来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——竟

　　是块品质中等的青白玉！玉料质地细腻，还带着天然的“水波纹”，虽不及羊脂玉珍贵，却也算得上难得的好料。

　　围观的人顿时发出惊呼。

　　“真开出玉了！”

　　“这‘水波纹’少见啊，雕个佩件肯定好看”，

　　李四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站在原地不知所措。

　　“好玉！好玉啊！”

　　人群中突然挤进来一个穿绸缎褂子的男人，是这开石区的常客胡赝之，专做倒卖原石的生意。

　　他一眼就看中了那块青白玉，连忙掏出一叠现金递向匡玉衡：

　　“小伙子，这玉我出五千收了，当场给钱，不墨迹！”说着，手就往玉料上伸，想先把玉拿到手里。

　　“胡老板，慢着。”

　　慕云溪突然上前一步，拦在了匡玉衡身前，眼神坚定地看着胡赝之，语气平静而且有力：

　　“胡老板，您是老行家，该知道这块带‘水波纹’的玉，最适合雕‘河伯佩’，按现在墟城的原料价，远不止五千。我出八千，云溪玉器行要了。”

　　她说着，从包里掏出银行卡，放在石台上，

　　“现在就能转账，或者你跟我回店里拿现金，怎么都成。”

　　胡赝之脸色一变，他没想到慕云溪会突然插一脚。

　　云溪玉器行在墟城口碑极好，慕家更是世代做玉石生意，人脉颇广，他得罪不起。

　　胡赝之悻悻地收起钱，瞪了一眼躲在人群里的李四，嘴里嘟囔着“算你们运气好，让给你们了”，转身挤开人群，灰溜溜走了。

　　周围的人见没了热闹，也渐渐散去，只剩下匡玉衡、慕云溪和秦琢玉三人。

　　“多谢秦师傅，也多谢慕小姐。”

　　匡玉衡看着慕云溪护在身前的背影，心头暖烘烘的。

　　不一会儿，伙计拿着八千块现金送了过来，他刚接过钱，抽出其中一叠，悄悄塞给慕云溪：

　　“这钱该给你，是你帮我解围，还帮我抬价，不然我肯定被胡赝之坑了。”

　　慕云溪却笑着把钱推了回去，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，两人都像被烫到般迅速收回手，脸颊瞬间泛红。

　　“你不用跟我客气，”

　　慕云溪低下头，捋了捋耳边的碎发，

　　“你有识玉的天赋，这钱该留着做寻玉的本钱。

　　之前给你的《昆仑玉辨》，你多看看，多领悟里面的知识，以你的天赋，肯定能在玉河墟城很快立足的。”

　　匡玉衡看着慕云溪泛红的脸颊，又想起方才指尖相触时那阵细微的暖意，心里像被温泉浸过，暖洋洋的。

　　他握紧手中的钱，郑重地点点头：

　　“我会的。以后要是有不懂的，还得麻烦慕小姐多指点。”

　　秦琢玉在一旁看着两人的互动，嘴角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，拿起自己的刻刀，拍了拍匡玉衡的肩膀：

　　“年轻人，好好学，墟城的玉圈，以后是你们的。”

　　说完，便拎着木盒，慢悠悠地转身离开，灰布褂的下摆扫过地面的石屑，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。

　　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，落在石台上的青白玉上，泛着柔和的光。

　　匡玉衡握着手中的现金，又看了眼身旁的慕云溪，突然觉得，在这陌生的玉河墟城，他好像不再是孤身一人了。

　　风从市场外吹进来，带着昆仑河的湿气，拂过两人的衣角，将那份微妙的默契，悄悄藏进了晨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