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越站在碧水国边境的芦苇荡里，晚风吹得苇叶“沙沙”作响，拂过脸颊带着湿凉的水汽。远处水雾缭绕的地方，隐约能看见一片巨大的荷叶浮在水面上——那便是碧水国的都城，青瓦粉墙的宫宇错落在荷叶脉络般的街道上，远远望去像幅浸了水的水墨画。

　　水面上不太平静，时不时有巡哨的鱼精跃出，银亮的鳞片在夕阳下闪着警惕的光，复又“扑通”一声扎进水里，荡开一圈圈涟漪。林越捻了个避水诀，身形一晃化作一尾青鱼，顺着水流往都城游去。

　　刚游出没多远，就感觉到几道探查的妖力扫过来，带着水族特有的湿冷气息。他仗着六耳神通灵敏，总能提前半瞬察觉到这些波动，巧妙地躲进水草深处，等探查过去再继续前行。这般走走停停，眼看就要靠近那片巨大的荷叶，前方忽然出现一队虾兵蟹将——虾兵举着长矛，蟹将横着身子，个个瞪着圆鼓鼓的眼睛，把水路堵得严严实实。

　　为首的是个背着墨绿色龟壳的老者，手里拄着块玉笏，慢悠悠地漂在水里，一看就是水族里的老资格。“那青鱼，站住！”老龟的声音带着水底泥沙的沉闷，“瞧着面生得很，从哪儿来的？要往哪儿去？”

　　林越心念电转，知道瞒不过去，索性现了本相，同时亮出那枚泛着水光的碧水符：“在下林越，受白猿公主所托，特来拜见碧水娘娘。”

　　老龟丞相眯起眼睛，接过玉符仔细查验，指尖在符面上轻轻摩挲，待感受到那熟悉的气息，脸色才缓和了些：“确是娘娘当年亲手所制的信物。不过……”他话锋一转，眼神又警惕起来，“如今是非常时期，佛门的人刚走没多久，阁下还是说清楚来意，老臣才好回话。”

　　林越正要开口，六耳突然捕捉到远处传来一缕极淡的佛力波动，像根细针悄悄刺过来。他立即压低声音，凑近老龟：“丞相可否借一步说话？佛门的耳目，就在附近盯着呢。”

　　老龟丞相神色一凛，背上的龟壳似乎都绷紧了些。他挥了挥玉笏，对虾兵蟹将喝道：“你们先退远些，没有吩咐不许过来！”待手下退去，才引着林越钻进一丛茂密的水藻深处，那水藻滑腻厚实，正好能挡住外面的窥探。

　　“阁下现在可以说了。”老龟的声音压得更低。

　　“实不相瞒，”林越直视着老龟的眼睛，“佛门的野心不止在南瞻部洲，他们想一统三界，到时候碧水国地处要冲，怕是难独善其身。在下此来，是想请碧水娘娘与我们联手，共商对抗佛门的大计。”

　　老龟沉吟片刻，叹了口气：“不瞒阁下说，昨日刚有佛门使者来过，许了不少好处，要娘娘归顺他们，说是能保碧水国百年安稳。娘娘正为此事犯愁呢……”

　　话没说完，整个水域突然剧烈震动起来，像是有巨石砸进水里，水流“哗哗”翻涌。一道刺目的金光从水面破入，瞬间照亮了幽暗的水底，现出三个身披袈裟的罗汉身影，佛光将周围的水都染成了金色。

　　“阿弥陀佛！六耳猕猴，果然藏在此地！”为首的降龙罗汉声如洪钟，目光死死锁定林越。

　　林越暗叫不好，正要施展变化之术脱身，老龟丞相却突然挡在了他身前，背对着金光，声音虽颤却硬气：“诸位尊者，这里是碧水国境内，还请给老臣一个面子，有话好好说。”

　　降龙罗汉冷笑一声，佛光更盛：“区区水族老龟，也敢阻拦我佛门办事？识相的就让开，否则连你这碧水国一并净化了！”

　　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，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，像浸了冰的泉水，瞬间压过了佛光的灼热：“好大的口气。便是如来亲至，到了我碧水国，也要给本宫三分薄面，何况是你们几个毛神？”

　　话音落处，周围翻涌的水流突然平静下来，自动分开一条通道。一位身着碧蓝宫装的女子款款走来，衣袂拂过水面，带起串串珍珠般的水珠。她容貌绝美，肌肤莹润得像上好的羊脂玉，只是眉宇间凝着股不容侵犯的威严，正是碧水娘娘。

　　降龙罗汉见了她，虽仍有怒意，却收敛了些佛光，双手合十道：“娘娘既至，便请将这六耳猕猴交予我等，也免得伤了和气。”

　　碧水娘娘轻笑一声，指尖轻轻一点，周围的水流顿时化作万千利刃，寒光闪闪地悬在半空：“在本宫的地盘上拿人，问过本宫了吗？”她转头看向林越，目光在他手中的碧水符上停了停，语气缓和了些，“白猿那丫头，这些年可还安好？”

　　林越躬身行礼：“公主一切安好，得知佛门异动，特意命在下前来拜会故人，共商对策。”

　　碧水娘娘微微颔首，又转向那三个罗汉，眼神冷了下来：“回去告诉如来，碧水国的事，不劳佛门费心。再敢擅闯，休怪本宫不客气。”

　　三个罗汉看着悬在半空的水刃，知道讨不到好，冷哼一声，化作金光破水而去。

　　直到佛光彻底消失，碧水娘娘才收回水刃，对林越道：“随本宫来吧。”她袖袍一拂，前方的水流自动分开一条平整的水路，直通都城深处的宫殿。

　　宫殿是用水晶和珊瑚砌成的，梁柱上缠着发光的水藻，殿内弥漫着淡淡的水香。碧水娘娘屏退左右，只留下老龟丞相，自己则坐在珍珠铺就的宝座上，直视着林越：“说说吧，白猿丫头让你来，到底所为何事？”

　　林越从怀中取出那壶猴儿酒，拧开壶盖，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漫开来。他为碧水娘娘斟上一杯，酒液在玉杯中泛着琥珀色的光：“在下此来，是想请娘娘加入我们的反佛联盟。”

　　碧水娘娘端起酒杯，却没喝，只是轻轻晃着：“联盟？就凭你们几个——一只六耳猕猴，一只通臂猿猴，再加个躲躲藏藏的赤尻马猴，还有北俱芦洲那些快被佛门逼到墙角的妖族？也想对抗佛门？”

　　“不止。”林越不卑不亢地迎上她的目光，“如今已有北俱芦洲白猿一族、黄风国明确加入。南海龙族虽未公开表态，却已暗中与我们结盟。若得娘娘相助，我们便有了与佛门周旋的资本。”

　　“资本？”碧水娘娘轻笑出声，“你可知佛门如今的势力？四大部洲，他们占了南瞻部洲大半；天庭之上，不少仙神都已皈依；便是地府，也得看他们脸色。就凭你们这点力量，不过是以卵击石。”

　　“正因如此，才更要联手。”林越的目光亮得惊人，“佛门要的是‘普度众生’，可这‘度化’，便是要让三界万物都按他们的规矩活。今日他们能派罗汉来碧水国要人，明日就能派菩萨来‘度化’娘娘。到那时，娘娘是愿脱下宫装，去灵山做个敲木鱼的比丘尼，还是要率领水族，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？”

　　碧水娘娘手中的酒杯微微一顿，酒液晃出了些微涟漪。

　　林越继续道：“况且……娘娘莫非忘了当年的誓言？”

　　“什么誓言？”碧水娘娘抬眼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。

　　“当年娘娘尚是锦鲤时，渡劫成功得道，曾对天立誓，要护水族众生周全，让碧水国成为鱼虾龟鳖的安乐乡。”林越缓缓道，“可佛门若真一统三界，第一件事便是要‘净化’水族，让鱼精放弃水域去陆上修行，让虾兵放下长矛去念佛经——到那时，娘娘如何兑现当年的誓言？”

　　殿内静了下来，只有水藻发光的“嗡嗡”声。碧水娘娘沉默良久，刚要开口，老龟丞相突然匆匆从殿外进来，脸色发白：“娘娘，不好了！探子来报，佛门已在碧水国外布下了‘大慈大悲净化阵’，说是要……要净化此方水域的妖气！”

　　“岂有此理！”碧水娘娘猛地站起身，玉杯“哐当”一声落在地上，摔得粉碎，“好个佛门，给脸不要脸，当真欺人太甚！”她深吸一口气，转身看向林越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然，“回去告诉白猿丫头，碧水国……加入你们的联盟。”

　　林越心中一喜，刚要道谢，却听她话锋一转：“不过，本宫有个条件。”

　　“娘娘请讲。”

　　“联盟若成，水族要有一席之地，三界之事，水族需有话语权。”碧水娘娘目光如电，“而且……本宫要见见你们那位能说动眼高于顶的龙族加盟的六耳猕猴，倒要瞧瞧是何等人物。”

　　林越微微一笑，周身气息一收，露出了原本的样貌——毛茸茸的耳朵，灵动的眼睛，正是六耳猕猴的本相。“在下，便是六耳猕猴林越。”

　　碧水娘娘先是一怔，随即朗声大笑起来，笑声清脆如银铃，殿内的水藻都跟着轻轻晃动：“好！好个六耳猕猴！难怪能说动那些龙王爷，果然有几分胆识和手段！”她重新拿起一壶酒，给自己斟上，也给林越倒了一杯，举起酒杯：“这一杯，敬联盟。”

　　林越举杯相迎，两盏玉杯轻轻一碰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
　　“敬自由。”他说道。

　　窗外的水流，似乎比刚才更清澈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