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俱芦洲的圣殿藏在万仞峭壁之中，殿内不见窗牖，只靠石壁上嵌着的幽冥火照明，火光忽明忽暗，映得祭坛上盘旋的十一缕魂魄越发幽蓝。琉璃火种悬在祭坛中央，金色的光流像水纹般荡开，裹着丝丝暖意，将那些脆弱的魂魄护在其中。

　　白猿公主站在祭坛前，银牙咬破指尖，殷红的精血滴落在魂魄上。她红唇轻启，古老的妖族咒文从喉间滚出，带着苍凉的韵律在殿内回荡：“以吾之血，唤父归来……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祭坛突然剧烈震动，幽冥火“噼啪”爆响，十一缕魂魄在琉璃火种的照耀下，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着，缓缓向中央聚拢。通臂猿猴站在殿门处，周身赤焰妖气暴涨，化作一道火墙护住整个大殿，连石缝里渗进来的风都被烤得发烫。赤尻马猴则在殿角快步游走，指尖灰气点点，布下层层隐匿阵法——这般动静若是传出去，灵山的耳朵怕是立刻就要竖起来。

　　就在魂魄完全融合的刹那，整座圣殿“嗡”的一声，爆发出刺目的白光。在那片让人睁不开眼的光芒中，一个高大的身影渐渐凝聚成形：金毛如瀑，猿臂过膝，双目开阖间，竟有电光流转。

　　白猿妖圣，真的回来了！

　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，又抬眼扫过殿内众人，目光最终落在白猿公主身上时，陡然柔和下来：“我的孩子，这些年……辛苦你了。”

　　“父亲！”白猿公主再也忍不住，泪水夺眶而出，扑进妖圣怀里。数百年的孤独与支撑，在这一刻终于化作滚烫的泪。

　　白猿妖圣轻抚女儿的头顶，随后转向林越，眼神重归锐利：“六耳猕猴，你的来意，我已从女儿那里知晓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久经沙场的沉郁，“佛门东侵的爪子，早就摸到北俱芦洲的地界了。他们想一统三界，我白猿一族第一个不答应。”

　　他伸出毛茸茸的手掌，掌心妖气翻腾：“从今日起，北俱芦洲与诸位结盟，共抗佛门！”

　　林越伸手与他交握，两股强大的气息在空中碰撞，激起层层涟漪——这一握，便定下了联手的盟约。

　　远在灵山雷音寺，莲台上的如来缓缓睁开眼，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北俱芦洲的光影。他指尖轻捻佛珠，嘴角噙着的笑意淡了几分：“变数，终究还是来了。”

　　圣殿内，盟约既定，众人围坐在篝火旁商议后续。石壁上挂着一幅三界舆图，兽皮绘制，边缘已有些磨损。

　　“如今佛门势大，像块浸了水的棉花，看着软和，实则压得人喘不过气。”白猿妖圣用手指点了点舆图，“北俱芦洲有我坐镇，暂时出不了乱子。接下来，该往哪里落子？”

　　幽冥火跳动着，将众人的影子投在石壁上，忽长忽短，像藏着各自的心思。林越指尖在舆图上缓缓移动，最终停在东南方一片水泽之地：“碧水国。此地四面环水，易守难攻。若能请动碧水娘娘相助，我们进可袭扰佛门腹地，退可凭水据守，多了个稳妥的落脚点。”

　　赤尻马猴捋着山羊胡，双目微闭，指尖无意识地敲着膝盖：“那碧水娘娘，原是一尾锦鲤得道，在佛道两家的夹缝里把碧水国经营得铁桶一般，可见心思深着呢。”他忽然睁开眼，灰眸里闪过一丝精光，“不过老夫倒算出桩旧事——当年她修行遇劫，差点被天雷劈得魂飞魄散，是白猿一族出手救了她。”

　　他看向白猿公主：“公主可还记得？”

　　白猿公主点头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。那符通体莹润，泛着水光，入手能感觉到隐隐的波动：“这枚碧水符，便是当年她亲手赠予我族的信物，说若有难处，持此符去碧水国，她定当相助。”

　　林越接过玉符，触手温润，仿佛握着一捧流动的清泉，隐隐能听见潺潺水声。“有此物在，倒是多了几分把握。”

　　“先别急着高兴。”白猿妖圣忽然起身，高大的身影在火光中投下长长的影子，“佛门那些秃驴，鼻子比哮天犬还灵。你们若是大张旗鼓地往碧水国去，怕是刚过半路，就被罗汉菩萨堵在半道上了。”

　　他踱到洞口，望着远处沉沉的夜色，山风掀起他的金毛：“依老夫看，不如让通臂和赤尻明着去黑风国，闹他个天翻地覆，把佛门的注意力都引过去。六耳你则悄悄往碧水国走，打他们个措手不及。”

　　通臂猿猴一听这话，顿时来了精神，兴奋地搓着爪子：“这个主意妙！俺老猿最擅长闹腾，保管把那些秃驴搅得鸡飞狗跳，顾不上东边！”

　　“只是……”白猿公主看向林越，眼中带着担忧，“碧水国路途不近，又要避开佛门耳目，六耳道友独自前往，会不会太凶险？”

　　林越微微一笑，身形忽然化作一缕清风，在殿内飘忽不定，穿过篝火时带起一串火星。下一刻，清风散去，原地竟现出个与白猿公主一般无二的身影，连说话的声音都分毫不差：“公主觉得，这般手段可还够用？”

　　白猿公主先是一惊，随即笑了出来：“六耳道友的变化之术，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
　　次日天刚蒙蒙亮，通臂猿猴与赤尻马猴便驾着妖云出发了。通臂猿猴故意将妖气催发到极致，赤红的妖云遮天蔽日，连太阳都被遮了大半，百里外都能看见那片翻滚的火云。他还时不时发出一声长啸，震得沿途山林里的鸟兽四散奔逃——生怕佛门不知道他们往黑风国去了。

　　待他们去得远了，林越才不慌不忙地收拾行装。他将碧水符贴身藏好，又从白猿妖圣那里讨了一壶猴儿酒。酒壶是青铜的，沉甸甸的，还没开封就能闻到醇厚的酒香。

　　“带酒做什么？”白猿公主好奇地问。

　　林越晃了晃酒壶，笑道：“听闻碧水娘娘最好这一口，尤其爱喝陈年的猴儿酒。这壶是千年陈酿，说不定能当个见面礼。”

　　辞别白猿父女，林越化作一只灰扑扑的麻雀，混在林间的鸟群里。他故意绕了个远路，时而落在枝头啄几颗野果，时而跟其他雀鸟打闹着飞几圈，任谁看了都只当是只再寻常不过的鸟儿。

　　这般走了三日，这天黄昏，林越正停在一株老松上歇脚，梳理着羽毛，忽然瞥见远处天边闪过一抹佛光。他立刻收敛气息，把自己藏在浓密的松针里，只留一只眼睛悄悄观察。

　　但见两个罗汉驾着祥云飘过，都是圆头大耳，身披袈裟。其中一个皱着眉，挠了挠光头：“奇怪，刚才明明察觉到一丝妖气，怎么转眼就没了？”

　　另一个罗汉笑道：“师兄太过紧张了。那六耳猕猴此刻怕是正跟通臂猿猴在黑风国闹腾呢，哪会跑到这荒山野岭来？咱们还是赶紧去黄风国巡查吧，别误了菩萨的吩咐。”

　　等两个罗汉去得远了，林越才抖了抖翅膀，振翅飞起，心中暗笑：白猿前辈这招声东击西，果然管用。

　　又走了两日，眼前的景象渐渐不同。空气中水汽越来越重，带着淡淡的鱼腥味，远处已能望见连绵的水泽，烟波浩渺，望不到边际。林越知道，碧水国快到了。

　　他在一处僻静的河滩落下，变回人形。岸边的芦苇长得比人还高，风一吹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他整了整衣衫，将那枚碧水符握在手中，指尖能感觉到符上传来的温润。

　　“接下来，该会会这位以智谋闻名的碧水娘娘了。”林越望着眼前茫茫的水泽，深吸了一口气，抬脚向水泽深处走去。